軍醫趕緊按住:「別碰!有反應是好事,說明人還冇昏死到底。」
李雲龍也盯著蘇勇的臉。
那張臉蒼白得嚇人,幾乎已經看不出多少血色,可就在剛纔那一聲悶哼之後,眼睫似乎極輕地顫了一下,像是人正在一片深水裡掙紮,拚命想浮上來,卻又被巨大的黑暗重新拽回去。
「蘇勇!」
張大彪忍不住喊了一聲。
冇有迴應。
隻有胸口那點微弱卻頑強的起伏,還在證明人冇走。
趙剛壓低聲音:「先送人,別在這兒耽誤。」
李雲龍猛一點頭:「抬!」
擔架一起,四名老兵立刻穩穩把人抬了起來。
旁邊自動讓開一條路。
那不是普通讓路,而像是一種無聲的護送。很多人站在兩邊,衣服破爛、滿臉血灰,有的人身上還纏著繃帶,可誰都冇說話,隻看著擔架從中間過去。天邊已經亮了些,灰白色的晨光落在每個人臉上,把那一夜的疲憊、悲痛和硬撐都照得清清楚楚。
擔架剛走出幾步,山外方向忽然又傳來幾聲零星槍響。
緊接著,是更遠處隱約的喊叫和發動機轟鳴。
鬼子果然又開始動了。
班長臉色一變,立刻回頭:「團長,不能再拖了!」
李雲龍看了一眼穀外,又看了一眼被抬出去的擔架,眼神重新冷下來。
「收尾的,馬上撤!後衛留下一個排,按原計劃打完就走,別給鬼子咬住!」
「是!」
命令一下,原本還圍在石堆邊的人立刻動了起來。
埋好的起爆點最後檢查一遍,冇法帶走的破損物資就地潑油點火,幾處備用隱蔽點全部抹痕。整個磨盤穀最後這點尾後部隊,迅速又恢復了戰場機器般的效率。
蘇勇的擔架已經被抬到穀中偏後位置。
張大彪不放心,一直跟在邊上,時不時彎腰看一眼,像是生怕這一眨眼工夫人就冇了。趙剛也快步跟著,邊走邊問軍醫:「能不能給點提氣的藥?」
軍醫搖頭:「不敢亂上,他現在撐著主要靠命硬和年輕,藥猛了反而壞事。隻要能平穩送到後頭,有地方靜養,還有機會。」
「有機會就行。」趙剛吐出一口氣。
前頭,李雲龍已經帶著後衛往預定阻擊位趕。
鬼子天一亮就重新探進來,說明他們也知道磨盤穀這邊出了大事,不會甘心讓獨立團輕鬆撤淨。但昨夜的塌方、今晨的騷擾,加上穀裡故意留下的一片狼藉和假象,已經足夠讓鬼子重新判斷局麵,不敢一下全壓。隻要後衛再拖上一陣,主力就能徹底脫開。
而對眼下的一營來說,最重要的反倒不是打死多少鬼子,而是把擔架上這個人活著送出去。
走出一段後,蘇勇忽然又有了一點反應。
他的呼吸先是急了一下,接著像嗆住了似的,胸口猛地起伏,喉間發出一陣破碎的氣音。抬擔架的四人嚇得臉都白了,差點停步。軍醫趕緊撲過去,伸手托住他的下頜,把頭偏向一側,又在胸前按了兩下。
一口帶血沫的濁氣猛地從蘇勇口中嗆出來。
張大彪嚇得聲音都變了:「咋回事?!」
「淤血堵著了,吐出來就好些。」軍醫額頭全是汗,「別停,繼續走,穩著!」
張大彪咬著牙,低頭看著擔架上的人。
蘇勇閉著眼,臉上幾乎冇什麼活氣,可那口血沫吐出來之後,呼吸竟真稍微順了點。隻是眉頭依舊緊鎖著,像是即便人昏著,也還在某種極深極痛的地方硬扛。
「你他娘給老子撐住……」張大彪低低罵了一句,聲音卻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昨兒那仗還冇跟你吹完呢,別這時候裝熊。」
擔架冇有停,一路往穀後山道去。
身後,磨盤穀外的槍聲漸漸密起來了。
那是後衛開始跟鬼子試探接火的聲音。一開始還隻是零星幾響,很快就夾進了機槍短點射和手雷爆炸聲,說明鬼子尖兵已經摸到前沿廢棄陣地附近。按原計劃,後衛不會和他們死糾纏,隻會打一輪、退一段,再打再退,把穀裡的尾巴全掃乾淨後就走。
李雲龍站在一處半坡石脊後,舉著望遠鏡往外看。
晨光之下,山外公路和穀口的輪廓已經全顯出來了。鬼子果然在重新集結,前沿是步兵尖兵,中間夾著工兵和輕機槍組,更後頭還真有車和馬隊。昨夜那場硬仗和穀口塌方顯然把他們打疼了,這次推進格外小心,不再一頭往裡紮,而是邊探邊看,像一群被燙過嘴的狼。
「他孃的,倒學乖了。」李雲龍冷笑一聲。
旁邊班長壓低聲音:「團長,再放近點?」
「放。」李雲龍放下望遠鏡,語氣冷得像刀,「讓他們再往裡鑽二十步,狠狠乾一梭子就撤。別貪,今天咱不跟他拚這個。」
「明白。」
前沿很快又響起一串歪把子短促的掃射。
幾個鬼子尖兵當場翻倒,後頭人立刻臥倒還擊,擲彈筒也「咚咚」打了兩發過來,炸得石屑亂飛。可等他們剛壓上去,前頭的八路火力已經撤了,等於一拳打在空處,隻留下幾具屍體和一片燒焦的臨時工事。
鬼子顯然惱了,哇啦哇啦一陣亂叫,又往裡探。
可他們每探一段,就會被某個不起眼的石樑、某片殘牆、某堆焦黑木頭後頭突然冒出來的火力打一下;等想反撲,火力點又冇了。磨盤穀像一張正在慢慢收起的網,邊退邊紮,邊紮邊讓,硬是把鬼子的推進速度拖得極慢。
而在穀後更深處,擔架已經離前沿越來越遠。
山路不好走,到處是昨夜倉促撤離留下的翻土、車轍和腳印。抬擔架的四人手臂都在發抖,卻冇有一個人換手喊累。張大彪幾乎是一路跟跑,眼睛始終不離蘇勇。趙剛則不時回頭聽槍聲,估算後衛還能頂多久。
約莫走了半個多時辰,前頭終於和大部隊後撤線路接上。
這裡地勢更緩,也更隱蔽,沿途已經有衛生員和接應哨在等。看見擔架過來,立刻有人上前接手。軍醫這纔算鬆了半口氣,急聲吩咐:「先送臨時救護點,再派人通知後方準備熱水、淨布和夾板,他得重新清創!」
「是!」
擔架再一次被平穩接過去。
張大彪跟著走了幾步,忽然像想起什麼,猛地停下,回頭看向磨盤穀方向。那邊槍聲還在,隻是隔得遠了,變成悶悶的一片。他站了兩秒,咬牙道:「俺也去回去。」
趙剛看了他一眼:「你身上也有傷。」
「傷個屁。」張大彪抹了一把臉,「人送到這兒俺也去就放心點了,前頭還得收尾,俺也去不能躺著。」
趙剛冇有再攔,隻點了點頭:「去吧,小心點。」
張大彪應了一聲,最後又看了擔架一眼,這才轉身往回跑。
擔架上的蘇勇依舊昏著。
山風吹過來,吹動他額前那些被血和土粘成一縷一縷的頭髮。一路顛簸中,他的眼睫偶爾會輕輕顫一下,像是要醒,又醒不過來。誰也不知道他此刻能不能聽見外頭的腳步聲、命令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槍響,隻知道這條命終究是從石頭縫裡硬搶回來了。
再往後的路,就要看他自己能不能熬過去。
而與此同時,磨盤穀裡的後衛戰也到了尾聲。
鬼子推進得慢,可畢竟人多。等他們一層層摸到中段時,已經發現穀裡主力基本撤空了,留下的隻是一些故佈疑陣的陣地和不斷後縮的小股火力。意識到上當之後,鬼子的反撲立刻凶了許多,機槍和擲彈筒不要錢似的往穀內砸。
可這時候,一營後衛已經按計劃撤到了最後一道卡位。
李雲龍親自壓陣,看著最後一撥人從側後小道撤下,猛地一揮手:「起爆!」
「轟——!」
早就埋好的炸藥在穀中兩側同時炸開。
本就被昨夜震鬆的幾處石壁再一次崩塌,巨大的岩石夾著泥土和斷木轟隆隆砸下去,把山道和穀中間又硬生生埋了一截。鬼子剛追到近前,就被這一陣天崩似的動靜逼得屁滾尿流,前隊後隊頓時亂成一團。
「走!」
李雲龍一聲令下,最後這支後衛也迅速脫離。
等鬼子灰頭土臉重新爬起來,磨盤穀裡已經隻剩煙、火、碎石和一片狼藉的空穀,再冇留下一個能追上的八路人影。
太陽終於從東邊山背後慢慢冒出來了。
晨光照進穀底,照在那些燒黑的木樁、塌碎的山石和橫七豎八的屍體上,把這一夜的慘烈照得纖毫畢現。鬼子站在一片廢墟前,隻能又恨又怒地吼叫,卻再也抓不住獨立團的尾巴。
而在更遠的山路後方,獨立團主力已經沿著既定路線繼續轉移。
傷員、輜重、掩護部隊和主力梯次分明,雖然人人疲憊到極點,但隊伍終究還保持著完整。很多人都已經知道,天亮前從塌方石堆裡救出了一個活人
而且是蘇勇。訊息像風一樣在隊伍裡傳開,不少昨夜還紅著眼覺得人冇了的老兵,聽見後都隻是悶頭走路,可走著走著,拳頭就攥得更緊了些。
至少,這一夜不是隻有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