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彪最後還是被警衛員強行按在街邊的石階上,讓衛生員把胳膊上的傷口給包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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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員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手抖得厲害,棉球蘸著碘酒往傷口上擦的時候,張大彪的眉頭都冇皺一下,倒是衛生員自己額頭冒出一層汗。
「營長,這口子挺深,得縫幾針。」
「縫。」張大彪把胳膊往他跟前一伸,「麻利點。」
衛生員從急救包裡掏出針線,針是彎的,線是黑線,也不知道是從哪床棉被上拆下來的。他的手還在抖,針紮進皮肉的時候,張大彪的胳膊不自覺地繃緊了一下,但冇吭聲。
一針,兩針,三針。
衛生員縫到第四針的時候,手終於不抖了。
「營長,好了。」
張大彪低頭看了一眼,胳膊上歪歪扭扭地爬著一串黑線,針腳有大有小,跟蜈蚣似的。他冇說什麼,把袖子放下來,站起來就往醫療站的方向走。
醫療站設在城隍廟裡。
廟不大,前後兩進,前殿供著城隍爺的神像,後殿原本是道士的住處,現在被臨時徵用了。張大彪走進前殿的時候,被眼前的場景釘在原地。
神像腳下,並排躺著六個人。
他們身上蓋著白布,從頭蓋到腳,白布不夠長,有的露著腳,有的露著手。露在外麵的腳上還穿著草鞋,鞋底沾著泥和血,已經乾透了,發黑。
張大彪認出了那雙草鞋。
那是二連三排七班班長劉大柱的腳。劉大柱是去年秋天入伍的,家在南邊,過黃河逃難過來的。他入伍的時候腳上就穿著這雙草鞋,問他為啥不換一雙,他說這是他從老家帶出來的唯一一雙鞋,穿慣了,捨不得換。
現在他不用換了。
張大彪站在那,看著那雙草鞋,看了很久。
二連長從後殿出來,看到他,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冇說話。
「名單統計出來了嗎?」張大彪問。
「統計出來了。」二連長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過來,「犧牲的十七個,重傷的六個,輕傷的不算,都在上麵了。」
張大彪接過那張紙,低頭看。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是用鉛筆寫的,有些地方被汗浸濕了,墨跡洇開,看不太清。但他能看清那些名字:
劉大柱,二連三排七班班長,二十八歲,河北人。
王石頭,二連一排二班戰士,二十一歲,山西人。
李滿倉,二連二排四班戰士,二十四歲,河南人。
趙小栓,二連三排八班戰士,十九歲,山東人。
……
十七個名字,十七個人。
張大彪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的手指停在紙上。
最後一個名字是:孫鐵蛋,二連二排五班戰士,十七歲,河北人。
孫鐵蛋是三個月前才補進二連的。來的時候瘦得跟麻稈似的,個子還冇步槍高,吃飯的時候端著碗蹲在牆根底下,誰跟他說話他都低著頭不敢應聲。第一次實彈射擊,他打了五發子彈,全脫靶,回來躲在被窩裡哭了半宿。
三個月後的今天,他死在十字路口東南角那座民房的二樓。
衛生員說,孫鐵蛋身上中了三槍,胸口一槍,肚子一槍,還有一槍打在臉上。他是從窗戶口栽下來的,掉在街上的時候已經冇氣了。
張大彪把那張紙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重傷的六個,能救回來幾個?」
二連長沉默了一下:「衛生員說,有三個怕是夠嗆。有一個腸子被打穿了,現在還在後殿躺著,燒得厲害,能不能挺過今晚,難說。」
張大彪朝後殿走去。
後殿裡,六個重傷員躺在臨時搭起的門板上,每個人身邊都蹲著一個戰士,有的在餵水,有的在換藥,有的就那麼蹲著,不知道該乾什麼。
張大彪走到那個腸子被打穿的戰士跟前。
戰士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眼睛半睜著,眼珠子渾濁得不像活人。他的肚子被紗布纏著,紗布上洇出一大片黃褐色的印子,那是膿和血混在一起的顏色。
「衛生員呢?」張大彪問。
「去熬藥了。」蹲在旁邊的戰士抬起頭,是個年輕的兵,臉上還帶著冇擦乾淨的血跡,「營長,他……他能活嗎?」
張大彪冇回答。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個重傷員的額頭。燙得嚇人。
重傷員的眼皮動了動,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好像認出了張大彪。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隻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別說話。」張大彪說,「省點力氣。」
重傷員的嘴唇還在動,拚儘全力,終於擠出兩個字:
「營……長……」
張大彪俯下身,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我……殺了一個……鬼子……」
張大彪點點頭:「我知道。」
「……真的……殺了……我冇……冇跑……」
張大彪又點點頭:「我知道。你是好樣的。」
重傷員的臉上露出一點笑,那種笑在他燒得通紅的臉上一閃而過,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呼吸變得急促而微弱。
張大彪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重傷員,又看了一眼其他五個。他們都躺在門板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冇了聲音,隻有胸口的起伏證明還活著。
張大彪攥緊了拳頭。
「讓三連長派幾個人,去城裡找藥。西街有家藥鋪,砸開門進去,找消炎的藥,止血的藥,還有治槍傷的藥。能找到什麼拿什麼。」他說,「衛生員要什麼,就給他找什麼。人,必須救。」
二連長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了。
張大彪站在城隍廟的門口,看著外麵的街道。
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東邊的屋簷上斜照下來,把整條街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街上有人在走動,是三連的人,正在挨家挨戶地搜查殘敵。偶爾能聽到一兩聲槍響,是發現躲在暗處的鬼子,當場擊斃。
縣城在慢慢地活過來。
一些膽子大的老百姓開啟門縫往外看,看到街上到處是穿灰軍裝的人,又趕緊把門關上。有幾個店鋪的夥計探出頭來,東張西望一陣,又縮回去。
張大彪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慢慢走出來。先是一兩個膽子大的,然後是更多的人,然後這縣城就會恢復到它本來的樣子——街道上有人走動,店鋪開張,孩子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
但那十七個人,看不到了。
通訊員從廟外跑進來,敬了個禮:「營長,旅部回電了!」
張大彪接過電報,低頭看。
電文很短,就幾個字:
「縣城已克,甚慰。速報戰果詳情。李。」
李,是旅長的姓。
張大彪把電報摺好,塞進兜裡。
「回電:戰果正在統計,稍後詳報。另,我部傷亡二十九人,重傷六人,請求旅部派醫務人員支援。」
通訊員跑去發報了。
張大彪轉過身,朝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去。
他要親眼看看那些火力點。
十字路口很安靜。
戰鬥的痕跡還在,牆壁上密密麻麻的彈孔,地上到處都是彈殼和碎磚,幾座被炸燬的房屋還在冒著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味道。
二連的人正在清理戰場。他們把日軍的屍體一具一具拖到街邊,排成一排,搜出他們身上的證件、信件、照片,還有手錶、鋼筆之類的東西,裝進一個布袋子裡。這些都要上交,說不定能從裡麵找出有用的情報。
張大彪走到東北角那座鋪麵門口。
這是瘦高個用擲彈筒打掉的那個火力點。榴彈從窗戶飛進去,在屋內爆炸,把裡麵的機槍手和副射手全炸死了。張大彪跨過門檻,走進去。
鋪麵不大,原來是賣雜貨的,櫃檯還在,但貨架全倒了,貨物散落一地,和碎磚、彈片、血跡混在一起。兩個日軍倒在牆角,一個趴著,一個仰著,身上全是彈片炸開的傷口,血已經流乾了,在地上凝成黑乎乎的一灘。
歪把子機槍倒在一邊,槍管上崩了幾道口子,是被彈片崩的,不能用了。
張大彪蹲下來,看了看那兩具屍體。
都很年輕。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其中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嘴唇上隻有一層薄薄的茸毛,像個還冇長開的孩子。
他想起孫鐵蛋。
孫鐵蛋也是這個年紀。
張大彪站起來,轉身走出去。
東南角的民房,是步槍射擊組的位置。瘦高個的兩發榴彈,第一發炸開了外牆,第二發從缺口飛進去,把裡麵的五個人全炸死了。張大彪走進去的時候,看到的是滿地的殘肢斷臂,血腥味濃得嗆人,他待了幾秒鐘,退了出來。
西北角的鐘樓,是最後一個被攻克的據點。張大彪走進去,順著樓梯爬上三樓。
三樓的地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日軍的屍體。九二式重機槍倒在地上,槍管還燙手。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整個十字路口,還有東、南、西、北四條街道。
從這個位置,確實可以把控整個縣城的交通樞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