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冇能在天亮前翻過第一道山樑。
物資太重了。四門九二式步兵炮每門將近二百公斤，拆成零件之後分給十六個人扛，每人還是要背將近二十五斤的鐵疙瘩，再加上各自的武器彈藥和乾糧，每個人的負重都超過了六十斤。山路陡峭，有些路段坡度接近四十五度，戰士們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每走一百米就要停下來喘氣。
天亮的時候，隊伍的尾巴還在山樑南坡的半腰上。
蘇勇站在山樑頂部回頭望去，心裡咯噔一下。
晨光中，聞喜方向的天空升起了幾道黑色的煙柱——那是倉庫區還在燃燒。但讓他真正不安的不是煙柱，而是煙柱上方出現的幾個黑點。
黑點在迅速變大。
「飛機！「瞭望哨的喊聲幾乎是撕裂了嗓子吼出來的，「東南方向，三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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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勇的瞳孔驟然收縮。
三架九七式輕爆擊機，從聞喜方向低空飛來，發動機的轟鳴聲像悶雷一樣在山穀間滾動。它們排成品字形編隊，高度大約五百米，正沿著山樑南坡的方向搜尋。
日軍的反應比蘇勇預想的快了至少兩個小時。
「全體隱蔽！不許動！不許開槍！「蘇勇的命令沿著隊伍一層一層傳下去。
四千人瞬間趴倒在地。山樑南坡上長滿了灌木和荊棘，戰士們把身體塞進灌木叢裡，用樹枝和乾草蓋住彈藥箱和炮管。有人把軍帽摘下來扣在彈藥箱上，有人用身體壓住反光的炮管零件。
三架轟炸機從山樑上空呼嘯而過，高度低得能看清機腹下掛著的炸彈。
第一遍冇有投彈。飛行員顯然還冇有發現目標。
但它們冇有飛走，而是在山樑北麵兜了一個大圈子，開始第二遍搜尋。這一次飛得更低了，高度不到三百米，幾乎是貼著山脊線飛的。
蘇勇趴在一塊岩石後麵，臉貼著冰涼的石頭，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他能感覺到飛機發動機的震動通過地麵傳到胸腔裡，像一隻巨大的手在搖晃他的心臟。
隊伍裡有人在發抖。不是怕，是緊張到了極點之後身體的本能反應。旁邊的老兵伸手按住那個發抖的新兵的肩膀，無聲地搖了搖頭。
第二遍搜尋，飛機從隊伍頭頂正上方飛過。
蘇勇屏住呼吸。
三秒。五秒。八秒。
飛機飛過去了。冇有投彈。
灌木叢的偽裝起了作用。從空中俯瞰，山坡上的灌木和荊棘連成一片灰綠色，四千人和他們的物資被完全遮蔽了。
但蘇勇知道這隻是暫時的。日軍飛機會繼續搜尋，而且地麵部隊很快就會跟上來。聞喜被端了，日軍不可能不派追兵。
「等飛機飛遠之後立刻出發。「蘇勇對傳令兵說，「告訴各營，扔掉所有不必要的東西，隻保留彈藥、武器和醫療物資。糧食、被服、個人物品，全部扔掉。減輕負重，加速翻過山樑。「
傳令兵剛跑出去，趙剛就湊了過來。
「糧食也扔？戰士們的乾糧已經吃完了，扔了糧食回去的路上吃什麼？「
「回去再說。先活著翻過這道山樑。「
趙剛冇有再爭論。他知道蘇勇是對的——被飛機炸和餓肚子之間，選擇很明顯。
飛機向東飛遠之後，隊伍立刻動了起來。戰士們把背上的糧食袋和繳獲的軍大衣扔在路邊，隻留下彈藥和武器，輕裝前進。速度明顯快了，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多了一層陰影——扔掉的那些糧食和棉衣，是他們用命換來的。
蘇勇走在隊伍中間，冇有回頭看那些被丟棄在山路上的物資。
他不能回頭。回頭就會猶豫，猶豫就會慢，慢就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