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是被從被窩裡拽起來的。
他睡覺有個習慣，把駁殼槍壓在枕頭底下，手搭在槍柄上。蘇勇推門進來的時候，他的槍已經頂上了膛，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門口，直到借著月光認出蘇勇的輪廓，才把槍放下。
」旅長？」
」穿衣服，跟我走。」
魏大勇冇有多問一個字。這是他跟蘇勇之間多年形成的默契——蘇勇說走，那就是十萬火急。他三下兩下套上棉襖，把駁殼槍別在腰間，又從床底下摸出一把匕首綁在小腿上，前後不到一分鐘。
兩個人摸黑出了村子，沿著河堤往下遊走。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河麵上隻剩一層模糊的銀灰色光澤。蘇勇邊走邊把情況簡要說了一遍：日軍新設了監聽哨，交割地點必須更換，需要魏大勇連夜過河通知楚雲飛的聯絡人。
魏大勇聽完，隻問了一句：」遊過去還是劃過去？」
」遊。筏子動靜太大，監聽哨可能配了夜視裝置。」
」水溫多少？」
」估摸著十度出頭。」
魏大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比長征過草地那會兒強多了。那時候水裡還有冰碴子。」
蘇勇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他。裡麵是一張紙條，用隻有楚雲飛聯絡人能看懂的暗語寫的：交割時間推遲三天，地點改為上遊十五裡處的鷹嘴崖渡口。
」紙條縫在衣服裡。萬一出了意外——」
」吞了。」魏大勇接過油紙包，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明天早飯吃什麼，」旅長放心，這條河我來迴遊過不下十趟，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對岸。」
蘇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再說話。
魏大勇脫掉棉襖，隻穿一件單衣，把駁殼槍和油紙包用防水布裹好綁在頭頂，無聲地滑入了河水中。
十月的黃河水冰冷刺骨。魏大勇入水的瞬間，渾身的肌肉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咬緊牙關，冇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用最省力的側泳姿勢，順著水流斜切向對岸，儘量不製造水花。
蘇勇蹲在河堤後麵，目送那個黑點在灰濛濛的河麵上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對岸的黑暗中。
他看了看錶。淩晨一點十七分。
天亮前魏大勇必須回來。留給他的時間隻有不到五個小時。
——
蘇勇冇有回旅部，而是去了何莫修的窯洞。
何莫修冇有睡。他坐在一張破桌子前，麵前攤著一堆手寫的實驗記錄，正在逐頁檢查有冇有遺漏的資料。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窯洞的弧形牆壁上，拉得又長又瘦，像一隻伏案的鶴。
」都收拾好了？」蘇勇進門就問。
」產量相關的記錄全部轉移了，藏在後山第七號廢窯洞的夾壁裡。」何莫修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明麵上留的這些記錄，資料都對得上月產兩百支的口徑。但是——」
他猶豫了一下。
」但是什麼？」
」今天周處長看發酵罐的時候，摸了桶壁上的水漬。」何莫修的聲音有些發緊，」我解釋說是清洗過的，他當時冇追問。但我不確定他信了冇有。那兩個大罐子是昨天下午才拆的，桶壁內側還有培養液的殘留痕跡。如果他回去之後越想越不對勁，要求再看一次——」
」不會有第二次了。」蘇勇打斷他，」明天一早我送他去看民兵訓練，下午安排他去前沿陣地參觀防務。後天找個理由催他走。他在這裡多待一天，風險就多一分。」
何莫修點了點頭，但眉頭並冇有舒展開。
」還有一件事。」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個不太確定的猜測，」今天下午周處長來實驗室之前，我發現桌上的東西被人動過。」
蘇勇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