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裡這幾天不太平。不是打仗,是學生鬧事。從天津撤兵的訊息傳回來,城裡就亂了。不是亂在街上,是亂在學生們的嘴裡。先是在茶館裡議論,後來越傳越廣,越傳越不像話。有人在街上發傳單,有人在學堂裡貼標語,有人組織起來開會。會開得不大,可說的話不小。說共和,說民主,說自由,說平等。這些話在別的地方不算什麼,在長沙,在李宇軒的地盤上,就有點紮耳朵了。
陳遠帆把情況報上來的時候,李宇軒正在看江西送來的飢荒報告。他聽完,把報告放下:“抓了多少人?”陳遠帆說:“幾十個。都是領頭的。”李宇軒說:“關起來。別打,別罵,關幾天再說。”陳遠帆點點頭,轉身要走。李宇軒叫住他:“等等。過幾天我去看看他們。”
幾天後,李宇軒去了關學生的那個地方。不是監獄,是城南一個空院子,門口站著兩個兵,裡麵幾間屋,住著幾十個學生。李宇軒進去的時候,學生們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他進來,有人站起來,有人坐著沒動,有人低頭看書。
李宇軒走到院子中間,站住了。他掃了一眼那些學生,年輕的臉,瘦瘦的,眼睛很亮。有幾個看著眼熟,大概是學堂裡的好學生,成績拔尖的。他開口了:“你們為什麼被關進來?”
沒人說話。過了一會兒,一個學生站起來。個子不高,瘦瘦的,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他站在那兒,不卑不亢,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因為我們宣傳共和。”李宇軒看著他:“共和有什麼好?”學生說:“共和讓每個人都有機會。不分貴賤,不分尊卑,每個人都是國家的主人。”李宇軒沒接話。他看了看那些學生,又看了看院子裡的陽光。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從德國回來,站在段祺瑞麵前,說了二十四個字。那二十四個字他背了很久,背得很熟,每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富強、民主、自由、和諧……那時候他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覺得華夏有救了,覺得他這輩子沒白來。現在呢?他連自己兒子都管不好。
他看著那個學生,問道:“我給你們減了稅,修了渠,建了學堂,派了大夫。你們吃得飽,穿得暖,有書讀,有病看。這些還不夠?你們還要什麼?”
學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有些刺眼:“您對我們好,我們都知道。可我們讀書,不是為了吃飽穿暖。”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們讀書是為了明理。我知道大部分人讀書是為了當人上人。可我們這些人讀書,是為了華夏沒有人上人。”
院子安靜了。李宇軒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學生。學生的臉很年輕,下巴上還有幾顆青春痘,嘴唇上有一層淡淡的絨毛。他站在那裡,瘦瘦小小的,像風一吹就能倒。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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