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了不到一個鐘頭,李宇軒直起腰,捶了捶後背。腰痠,背也酸,手指頭勒得生疼。他低頭看了看手掌,一道紅印子從虎口斜到中指根,火辣辣的。他把鐮刀插在泥裡,扶著刀把站了一會兒,看了看田裡還沒割完的稻子,又看了看田埂上那群站得整整齊齊的人——孫會長、文人、隨從,一個個呆若木雞,像是被人用釘子釘在地上,草帽底下的臉白一陣青一陣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李宇軒朝他們喊:“都下來!”
孫會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看看自己的綢緞長衫,又看看田裡的泥水,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這件長衫是上個月才做的,杭羅的料子,花了他六十塊大洋,裁縫說這是今年最時興的款式。現在下擺已經沾了泥,袖口也蹭髒了一塊,再下田,這衣裳就算完了。他往前蹭了半步,腳剛碰到田埂邊的泥,又縮回來了。“大帥,我……我這一身……”李宇軒沒理他,又喊了一聲:“下來!”聲音不大,但孫會長聽得出來,這語氣不是在商量。他咬咬牙,把長衫下擺往腰帶裡一塞,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腿肚子,脫了鞋襪,光腳踩進泥裡。“哎喲——”泥水沒過腳踝,涼絲絲的,滑膩膩的,他打了個哆嗦,腳趾頭在泥裡蜷成一團,半天才站穩。
幾個文人互相看看,也跟著脫鞋挽褲腿。姓周的那個把褲腿挽到膝蓋以上,露出一截瘦得像雞腳桿的小腿,踩進泥裡的時候哎喲了一聲,比孫會長叫得還響。另一個一腳踩滑了,整個人往前一撲,手裡的筆記本飛出去,落在水田裡,濺起一朵泥花。他趴在田裡,半天沒爬起來,眼鏡歪到一邊,臉上糊了一層泥。旁邊的人趕緊去拉他,自己也沒站穩,兩個人滾成一團。
田裡的老百姓看著這群人狼狽的樣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有人把鐮刀舉起來擋住臉,有人轉過身去假裝割稻,肩膀一聳一聳的。李宇軒倒是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在田壩上滾了好遠。“你們這些人啊,還不如我這把老骨頭。”他說著又彎下腰,繼續割。
陳遠帆最後一個下來。他倒是利索,三兩下把褲腿挽好,鞋子脫了碼在田埂上,邁步就下田。他拿起一把鐮刀,彎腰就割,動作比李宇軒還熟練——他當年在天津讀書的時候,在學校種菜,乾過農活。孫會長就不行了,他拿著鐮刀比劃了半天,不知道怎麼下手。旁邊的農民想教他,又不敢開口,急得直搓手。孫會長自己琢磨了一會兒,一刀下去,割了半茬,剩下的半茬連根拔起,帶起一大坨泥巴,濺了自己一臉。他呸呸呸吐了幾口,嘴裡的泥腥味讓他直犯噁心。
姓周的文人割了兩把就割到手了。鐮刀滑了一下,刀鋒從左手食指上擦過去,血珠子往外冒,他哎喲一聲,鐮刀掉在地上,攥著手指頭直跳腳。“割到手了割到手了!”旁邊的農民趕緊遞過來一塊布條,讓他纏上。他纏了半天,纏得歪歪扭扭的,血還在往外滲。
另一個文人想去扶他,自己腳下打滑,一屁股坐進泥裡,半天爬不起來。他坐在泥裡,眼鏡上全是泥點子,什麼都看不見,兩隻手在地上摸來摸去,摸到一把稻子,又摸到一隻鞋子,就是摸不到眼鏡。旁邊的人幫他撿起來,他擦了擦戴上,發現鏡片上還有一道劃痕,心疼得直嘆氣。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