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的親娘祖奶奶哎!司令——”徐震急了,就要衝過去把他撲倒。“恁弄啥嘞!”
陳鋒側身擺手,製止了徐震。他站在崖頂,任由風佛衣擺。
他抬起右手,朝鬆井的方向,緩緩地,揮了幾下。
鬆井蹙著眉舉起瞭望遠鏡。
陳峰又用力地揮了揮手,他知道鬆井認出他了。
鬆井的身體僵了一瞬。猛地轉過身去,麵朝北方,翻身上馬。
“走嘍。”陳鋒放下手,自言自語。
徐震僵在原地沒敢動,半天才憋出一句。“咋迴事嘞?”
“你不用懂,他懂就行了。”
陳鋒又舉起望遠鏡裏看了一眼鬆井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高俅還活著。很好。”
徐震撓了撓頭看向了老蔫兒,老蔫兒抿了抿唇將頭扭向了一邊。
徐震此時開始想念起唐韶華來,要是他在就好了。自己就不會一直丈二金剛了。
........
淄川。
鬆井次郎的部隊在天黑前退進了城。
他把自己關在臨時營帳裏,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把戰報改了三遍。措辭從“遭遇伏擊”改成“遭遇國軍德械部隊主力重兵圍攻”,偽軍叛變的細節添油加醋寫了兩頁半,自己率隊“白刃肉搏平叛”的段落寫了三頁。
小林正太郎的死被寫成“前鋒深入敵後,遭數倍於己之敵三麵夾擊,壯烈玉碎”。
最後他簽上名字,叫來傳令兵。
“加急發濟南。”
傳令兵走後,鬆井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叫來高俅。
“高桑。”
高俅彎著腰站在門口,兩腿還在打顫。今天他看著鬆井下令屠殺三十多個偽軍——自己人。那些人五分鍾前還在衝鬆井點頭哈腰。
“在……在。”
鬆井垂著眸,盯著桌上的地圖。
“你替我做件事。”
“大佐請吩咐。”
“去找陳銳之。”
高俅臉一下子白了。
鬆井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聲音很平靜。
“你以前是他故意放迴來的。對吧。”
高俅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大佐饒命!我可是從來沒有通風報信過,實心實意為您做事啊!”
“起來。”鬆井聲音沒有任何波動。“我沒說要殺你。”
高俅哆哆嗦嗦地站起來,瞬間冒出的冷汗把後背的衣服黏連在一起。
鬆井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包,放在桌角。
“八根大黃魚。”
高俅看著那個包,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去找他。”鬆井扯了扯麵皮。“告訴他——鬆井次郎不想死。他也不想讓鬆井次郎死。我們各取所需,以前可以,現在也可以。”
高俅張著嘴,腦子轉了幾圈。
“大佐的意思是……”
“我的戰報裏說淄河峽穀有三千德械主力。”鬆井的目光冷而精準。“這份報告,對他也有好處。”
高俅垂下頭,眼珠子亂轉。
鬆井把淄河峽穀的慘敗說成了遭遇大部隊主力。如果濟南派人來覈查,他想重現當年馬頰河、野豬林那些操作.......高俅腿肚子忍不住顫了一下。
“你去吧!”
鬆井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淄川城的街道上空空蕩蕩。
“告訴他,我隻有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
“和平。”
......
濟南。濼源公館。
戰報在第二天淩晨三點到了高崗茂的辦公桌上。
他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完,他把戰報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二遍看完,他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
“三千德械主力?”
他靠進椅背,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麵。
小林正太郎,滿編大隊,一千零三十一人。加上鬆井的殘餘聯隊,兩千多人的部隊。
前鋒進入峽穀後被火攻和交叉火力全殲,這部分他信。小林那個豬突腦子,不偵察就往裏鑽,死了不冤。
皇協軍三十四人集體叛變,鬆井親自率隊白刃平叛。這部分他一個字都不信。
三十四個偽軍,武器不過幾支中正式和盒子炮,鬆井次郎需要“白刃肉搏”?
笑話。
高崗茂翻開抽屜,取出一個卷宗。封麵蓋著“極秘”字樣。
卷宗裏夾著鬆井次郎過去兩年的所有戰報。馬頰河、野豬林、高唐、夏津。每一份都寫得蕩氣迴腸,每一份都有一個共同特征——
敵人永遠是“德械主力師”。
兵力永遠是己方的三倍以上。
鬆井永遠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
高崗茂合上卷宗,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他拿起電話。
“接尾高司令官官邸。”
二十分鍾後,尾高龜藏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帶著剛被吵醒的煩躁。
“什麽事。”
“司令官閣下,淄河峽穀的戰報您看了嗎?”
“看了。小林君玉碎了。”尾高龜藏頓了頓。“鬆井……又是那套說辭。”
“是的。我建議不要正麵質疑這份戰報。”
“為什麽?”
“如果質疑鬆井,等於承認我軍一個滿編大隊被山中遊擊隊全殲。這份戰報傳出去的後果.....”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你要怎麽做。”
“讓鬆井繼續當他的英雄。”高崗茂的聲音不急不緩。“但我要派人進山核實。不用他的部隊,用我的人。”
“你的人?”
“特別行動班。從關東軍調來的山地滲透組,六人編製,單兵作戰能力可以對抗一個小隊。我讓他們摸進沂蒙山,不接觸鬆井的人,獨立偵察,十五天內交出真實報告。”
尾高龜藏沒有立刻答話。
“還有一件事。”高崗茂接著說。“魯西北的''鼴鼠''已經三個月沒聯絡了。聊城淪陷後,那邊的抗日武裝表麵上瓦解了,但最近臨清、高唐一帶又出現了零星襲擊。我懷疑有人在重新組織。”
“你要啟用''鼴鼠''?”
“是。我需要他做兩件事。第一,確認魯西北殘餘武裝的指揮核心是誰。特別是那個傳說中的''副司令''是不是還活著。第二——”
高崗茂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在魯西北製造一場國軍與八路軍之間的火並。讓他們自己人殺自己人。”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吱呀的聲響。尾高龜藏靠了迴去。
“批準了。”
高崗茂掛上電話,拉開抽屜底層,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薄冊子。
冊子第一頁,用紅墨水寫著一個代號。
“鼴鼠。”
他翻到最後一頁,提筆寫下新的指令。
立即啟用。目標區域,魯西北。任務一,查明沂蒙山武裝實體規模及指揮者身份。任務二,利用王金祥與八路軍之間的矛盾,製造武裝衝突,確保不少於一次營級以上規模的摩擦事件。期限,四十天。
他吹幹墨跡,合上冊子。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