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有了孔武留下的圖,帶著五人一路有驚無險的越過了五道封鎖線,來到了馬家窪。
馬家窪村東頭磨坊。
門口蹲著連個老百姓,對襟棉襖,腰間鼓了一塊。
陳鋒迴頭看了一眼老蔫兒,“老蔫兒,你們在這等我一會,我先去探探風。”
老蔫兒搖著頭。“我....我.....”
陳鋒拍了拍他肩膀,“別我了,隻能我去,你帶著大家隱蔽好。萬一有情況,不用管我,直接撤退。”
老蔫兒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重重點了點頭,死死盯著陳鋒。
陳鋒走到磨坊門口,兩個人激動的站了起來,陳鋒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兩個不要聲張。
他走上前輕扣了三下木門。
“買豆腐。”
裏頭沉默了兩秒。
“磨子壞了。”
聲音從裏麵傳出來,沙啞,帶著一股子壓了很久的疲倦。
門吱嘎開了。
孔武站在門後,胡須不住顫抖著。
兩個月不見,他瘦了至少二十斤。整個人縮水了一圈,顴骨撐著皮,下巴上的胡茬子灰白摻雜,棉襖上打了三個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孔武盯著陳鋒看了三秒,抬手就是一拳,砸在陳鋒胸口。
嘭!
陳鋒往後退了半步,咧了咧嘴。
孔武的拳頭還擱在他胸口,沒收迴去。
“你他孃的——”孔武的聲音啞了,眼眶一下就紅了,別過頭去,喉結滾了兩下。
“迴來了。”陳鋒拍了拍他擱在自己胸口上的拳頭。
孔武把拳頭收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臉,動作很快。等他再轉過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
“信看了?”
“看了。”
“我都死馬當活馬醫了。”孔武沙啞著嗓子。“範公殉國那天,我在城外看著。看著他從城……”
他話沒說完,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閉上了眼。
“你出去太久了。”孔武猛地睜開眼,聲音壓得很低。“一點訊息都沒有。兩個多月,整整兩個多月。外頭的人說你死了,有的說你跑了。大家夥一直相信你,可是下麵人的心思太雜了。”
陳鋒沉默地點了點頭。
孔武深吸一口氣,“還好你迴來了。快進來!”
“嗯,等會,我讓老蔫兒他們也過來。”陳鋒轉身,對著牆角揮了揮手。老蔫兒鬆了一口氣,帶著幾人向這邊走來。
孔武眯著眼。“那龍....他?”
陳鋒歎了口氣,“活著呢,人各有誌,迴來的路上搭船下南洋了。”
“哦。”孔武捋了捋胡須,“他確實不適合咱們這個革命隊伍,去那裏也許有更好的發展吧。”他頓了頓,看向門口的兩個戰士“二蠻子,你帶老蔫兒他們去吃口飯,我和司令再聊會。”
“好嘞!”二蠻子站起身,咧開嘴,“老蔫兒哥!你們終於迴來啦!”
老蔫兒臉上也終於擠出了笑容。
陳鋒和孔武轉身進了磨坊,關上了門。
磨坊裏頭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豆大。孔武在石磨盤上鋪了一張地圖,邊角壓了四塊碎磚。
“說正事。”陳鋒在石磨邊坐下。
孔武在地圖上點。
“四百三十七個支隊長骨幹都在。趙德發、馬六、李半斤、謝寶財、呂先、趙龍……一個沒少。”
“韋彪?”
“韋彪傷已經好了,他山地大隊反而是最齊整的還剩下一千八百多人。我讓他帶著人鑽進了沂蒙山西麓。還讓他把兵工廠的裝置提前往山裏搬,車床、拉火管機器、子彈複裝機,九二式步兵炮,迫擊炮等大件的全進了山,藏在山洞裏。卡車開不過去,被我炸了,汽油都讓韋彪帶進山了。”
陳鋒眼睛眯了一下,挑起了眉梢。
“那些工匠?”
“都跟著韋彪進山了,一個不少。”
“太好了,彈藥呢?”
孔武沉默了一下。
“步槍彈總共還剩不到四千發。捷克式的彈匣能湊出八十多個。迫擊炮彈打光了,一發不剩。手榴彈還有兩百來顆。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彈……”
“還有多少?”
“十一發。”
“哈哈。咱們這家也不算敗了。”陳鋒舔了舔嘴唇。“多虧老孔你在啊!”
孔武靠著牆也坐了下來。
“這兩個月,鬼子掃蕩打得狠,範公又殉了國,王金祥那個王八蛋一攪和,底下人心就散了。不知道往哪走。”
他頓了頓。
“這兩個月我就幹了一件事——讓所有人別動。槍埋地窖,人混村子。誰敢擅自出擊,軍法處置。就這麽熬著。熬到你迴來。”
陳鋒看著他。
“辛苦了。”
孔武擺了擺手。“我也隻能做到這樣了。對了,你們去尋找的武器專家?”
“等會介紹你認識。咱倆也去吃飯。我這兩天可是就啃了半塊桂花糕啊。”陳鋒站起來。“晚上把所有骨幹叫過來開會。”
“都叫?”
“都叫。能到的全到。”
訊息是傍晚發出去的。
聯絡靠的是最原始的方式——人跑。孔武手底下有一套分佈在周邊七個村子裏的傳信網,每個村有一個接頭人,接頭人再通知藏在本村的骨幹。
信隻有一句話。副司令迴來了。晚上開會。
當天夜裏,人就開始往磨坊聚。
趙德發是第一個到的。他從三裏外的玉米地窖裏鑽出來,連夜摸黑趕到,一進門看見陳鋒坐在磨盤上擦槍,他雙眼泛紅。
“夭壽哦!……副司令!你可算迴來了!”
“老摳,快坐。”
趙德發一屁股坐在地上,搓了搓臉,眼圈紅著。
馬六和李聽風是第二批到的。馬六比兩個月前更瘦了,腮幫子往裏凹,李聽風雙眼泛光的看著陳鋒,卻沒有大呼小叫,隻是默默地坐到了一邊。
謝寶財、呂先、趙龍……陸續到了。
磨坊裏擠了二十多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陳鋒,目光裏蘊含著激動。
陳鋒咳了一聲,讓出了兩個身影。
一個幹瘦老頭,裹著一件破棉襖,走路一瘸一拐。
一個年輕女人,個子高挑,極美,眉眼淩厲站在老頭身邊,兩隻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
趙德發盯著那個女人看了兩眼,又去看那個老頭,滿臉疑惑。
馬六歪著頭打量。
李半斤湊到謝寶財耳朵邊,嘀咕。“副司令出去一趟,領迴來個老丈人和媳婦?”
謝寶財踹了他一腳。
陳鋒掃了一眼眾人,沒廢話。
“介紹一下。這位,戴萬嶽,戴老。原奉天兵工廠槍械設計科總工藝師。遼十三式步槍、遼造捷克式的總工藝師。”
李半斤插了一嘴。“啥叫總工藝師?”
馬六拽了他一下。“就是管造槍的頭兒!”
所有人目光集中到戴萬嶽身上。
奉天兵工廠。那是什麽地方?九一八之前,全亞洲最大的兵工廠,月產步槍幾千條,子彈數十萬發。在座的人裏,誰不知道遼造的槍多好。
戴萬嶽往前邁了一步,目光掃過去。
“你們這裏,”他嗓子沙啞,“有打鐵的爐子沒有?”
趙德發愣了一下,迴頭看了看孔武。
孔武點了點頭。“磚窯那邊有一座鍛鐵爐,以前給老百姓打農具的,風箱還能用。”
“能燒到多少度?”
“這……不知道。”
“有煤沒有?”
“焦炭有一些。掃蕩前從火車上扒下來的,埋在地窖裏。”
戴萬嶽點了點頭,伸出右手。
“有爐子,有焦炭,有鐵。”
他攥了一下拳頭。
“老子就能給你們造槍。”
磨坊院子裏,二十多個人,一瞬間沒人說話。
造槍。
不是繳,不是修。
造。
安靜持續了三秒。
趙德發站了起來。
“真的?你要是真能造出槍來。老哥兒,你要啥我給弄啥!”
戴萬嶽斜了他一眼。“老子造了半輩子槍,你問我真不真?”
趙德發轉頭看陳鋒。
陳鋒點了一下頭。
磨坊裏炸了。
馬六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嘴裏蹦出來“日他娘!”
李半斤拽著老蔫兒胳膊晃,直傻笑。
眾人都激動不已。
他們縮在地窖裏,藏在村子裏,看著鬼子的炮樓一個接一個豎起來,槍埋在土裏生鏽,人窩在炕上發黴。
沒有槍,沒有炮,沒有子彈。
連像樣的仗都打不了一場。
這口氣憋了整整兩個月。
現在有人告訴他們,能造槍了。
有人在抹眼睛。有人在搓手。有人蹲在地上一個勁兒錘地。
孔武喉結滾了一下。“嗯嗬嗬工欲善其事!”
陳鋒等眾人興奮勁過去了,抬手往下壓了壓。
屋裏慢慢安靜下來。
“槍能造,但不是在這裏造。”
所有人看著他。
陳鋒轉身,“沂蒙山。”
孔武眉頭一皺。“沂蒙山?那是山東腹地,離咱們——”
“韋彪的裝置已經在山裏了。”陳鋒打斷他。“鬼子在平原上修了炮樓封鎖線,魯西北一馬平川,藏不住一座兵工廠。但沂蒙山不一樣。山高林密,溝深洞多,鬼子的卡車和戰車進不了山。”
“把兵工廠建在山裏。戴老負責技術,韋彪的人負責警戒,裝置現成的。平原上的人化整為零,繼續打遊擊牽製鬼子。山裏頭悶聲造槍、造彈、造手榴彈。等槍攢夠了,再往外輸送。”
“鬼子把咱們的地盤燒了,把咱們的人打散了。行。老子認。但他燒不掉山。”
陳鋒掃視一圈。
“從今天起,不貓了。”
院子裏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直了腰。
戴萬嶽偏過頭看了陳鋒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麽。
戴瑛站在父親身後,目光從這些蹲在泥地裏、穿著破棉襖、眼睛卻亮得燙人的戰士身上一一掃過。
她忽然明白了,陳鋒為什麽非要把她父親從天津帶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