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突然,孔武隻集結了一千一百人。其中有槍的,不到三百。
從接到範築先的電報到集結出發,他用了六個小時。從高唐到聊城,急行軍走到一半的時候,斥候迴報,聊城四麵合圍,鬼子至少三千人,重炮、戰車都有。
孔武當時蹲在路邊,把水壺擰開灌了一口,“城裏還有槍聲沒有?”
“有。”
“那就還沒死絕。走。”
他把一千一百人拉到聊城西北角的丘陵地帶。讓人在三個方向同時放槍、點鞭炮、敲銅鑼,把提前紮好的草人插滿山坡,遠看跟兩個團的兵力似的。
鬼子陣地有了動靜。望遠鏡裏能看到有一個中隊往西北方向調。
但也就一個中隊。
鬼子的指揮官不傻。炮聲沒停,城牆上的攻勢沒減半分力氣。三千人圍一座城,分出一個中隊應付騷擾,綽綽有餘。
孔武趴在坡頂,望遠鏡對著聊城南門,鏡片上全是霧氣,他用袖子擦了三遍。
然後他看見城門開了,從裏麵推開的。
範築先,五十七歲的老頭子,腰板筆直,右手舉著盒子炮,左手提著一麵旗。旗上的字看不清,但孔武知道那麵旗“魯西北抗日遊擊總司令部”。開會的時候他見過,旗麵上有三個彈孔,是上迴守城時留下的。
範築先身後跟著的人,孔武數了一下。
不到四百。
有拿槍的,有拿刀的,有拿削尖木棍的。有的人胳膊上纏著帶血的綁腿布,有的人一條腿拖在地上,有的人被旁邊的人架著走。
鬼子機槍響了。
第一排人倒下去。第二排踩著第一排的身體繼續往前衝。範築先被氣浪掀了個踉蹌,旁邊有人伸手去扶他,他把那隻手甩開了。
孔武看見範築先迴過頭,朝城門方向吼了一聲。
太遠了,炮聲蓋住了一切。
孔武猜得到。
他在攆人迴去。
沒有人迴去。
那些從城門裏衝出來的人,隻往一個方向流。範築先站在人群中間,被自己的兵裹挾著往前推。他還在迴頭,還在揮手,嘴巴還在張合。
九二式重機槍的火舌沒有停過。
迫擊炮炮彈一發接一發砸進人堆裏。
孔武放下望遠鏡的時候,手指頭是僵的。
那龍要是在,一定會說。“這波全完了。”
孔武從坡頂站起來。他身後一千一百個人看著他。
他沒說話。轉過身,往來路走了三步。
停住了。
“全體。”他抖動胡須,從牙縫崩字。“撤。”
一個舉著大刀片子的漢子衝上來。“政委。不能撤啊——”
孔武一把薅住了他的領子,虎目圓瞪,滿是血絲。
“下麵的人,已經死了。”
“我要為你們負責!咱們這些人衝下去能打死幾個鬼子?五個?十個?然後呢?一千多條命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那漢子咬住嘴唇,直到沁出血絲。
孔武鬆開手,“咱們來,不是送死的。是帶活人迴去的。”
他說完這句話,猛地轉過身,擦了擦眼角,甩開了步子。“撤!”
亞聖說過一句話。“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他從來沒覺得這句話這麽難聽。
一千一百人跟在他身後,往西北方向撤退。身後的槍炮聲越來越遠,越來越稀。
幾分鍾後徹底安靜下來,孔武知道,聊城沒有了。
從徐州返迴的日軍第十師團主力在聊城戰後立刻展開了掃蕩。
六萬人抗日遊擊隊,二十幾個縣,每個縣都有幾百上千號人。聽著唬人,實際上大部分連槍都沒有。
鬼子掃蕩的方式很簡單卻很有效。
進村,搜,有槍的殺,沒槍但有嫌疑的也殺。
第一週,高唐縣遊擊支隊被打散。
第二週,夏津、恩縣、武城三個縣的遊擊支隊瓦解。
第三週,臨清方向的兩個支隊被日軍圍在河套裏,幾乎全殲。
訊息一條接一條往孔武那裏匯總。每一條都是壞訊息。
孔武把自己關在磨坊裏,對著陳鋒出發前留下的那張魯西北地圖,用炭筆一個一個劃掉失聯的據點。
劃到第十七個的時候,他把炭筆攥斷了。
六萬人。兩個月不到,縮水到兩萬出頭。
槍支損失了將近一半。彈藥庫被端了四個。
孔武做了一個決定。
他召集了還能聯係上的四百多個支隊長和骨幹,下了死命令。“所有武裝力量即刻轉入地下。不準正麵接敵,不準暴露據點。槍埋進地窖裏,人混進老百姓中間。儲存人,儲存種子。等陳鋒迴來。”
.......
陳鋒是在黃昏走進聊城的。
他離開這裏的時候,崔莊土牆上還貼著他手寫的抗日標語,西大營的圍牆根底下還埋著一壇子陳年高粱酒,說好了打完仗迴來喝的。
現在崔莊沒了。西大營也沒了。
街麵房子塌了一半。沒塌的也被燒過,焦黑的房梁戳在晚風裏。牆根底下有幹了的血漬,蒼蠅盤了厚厚一層,人走過去,嗡地散開又合上。
陳鋒走在前麵。老蔫兒在他右後方三步遠的位置,衝鋒槍槍口朝下,保險栓開著。徐震弓著腰背著戴萬嶽的工具箱緊隨其後。唐韶華跟著戴瑛走在最後麵,戴萬嶽夾在中間。
陳鋒在一段半截殘牆前停下了。
青磚上密密麻麻都是彈坑,有些彈坑已經被雨水衝出了鏽漬。
但牆麵正中間有一行刻字。
子彈把“還我河山”四個字打碎了兩個,“還”和“山”隻剩下半邊。但“驅除倭寇”四個字還在。
歪歪扭扭的,筆畫深淺不一。
第一個“驅”字,鑿歪了。
陳鋒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個鑿歪的“驅”字。指肚貼在磚麵凹槽裏,冰涼涼的。
他蹲在那裏,很久沒說話。
老蔫兒站在後麵,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徐震把包袱放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看了看陳鋒的背影,又看了看唐韶華,眼神裏全是問號。
唐韶華搖了搖頭。
戴萬嶽扶著殘垣,把這條街從頭掃到尾。燒焦的房梁,塌了半邊的院牆,地上散落的彈殼和碎布條子。他太熟悉這種景象了。九一八那年,敦化老家就是這個樣子。
唐韶華湊到他耳邊,壓著聲音。“戴老,這....”
“不用說了。”戴萬嶽歎了口氣。“我都明白......”
戴瑛跟上來,扶住父親胳膊。“爹。”
戴萬嶽甩開她的手。
“扶啥扶。我能走!”
他迴過頭,“老子跟來的時候就知道不是享福的。你們這啥也沒有也沒關係。”
“有塊平地,有堆廢鐵,老子就能造槍。”
陳鋒站起來了,轉過身,臉上帶著笑。
嘴角往上彎,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的笑。
老蔫兒後脖頸子的汗毛豎起來了。陳鋒這種笑,他隻在湘江邊上見過一次。
“走。”陳鋒微微抬起下巴。“去蘆葦蕩,看看老營地還在不在。”
六個人沿著殘破街道往北走。
出了城,走了不到兩裏地,老蔫兒突然停了。
他的右手抬起來,攥成拳頭。
所有人同時停下。
老蔫兒側著頭,耳朵對著前方路麵。
三秒後,陳鋒也聽見了。
鏈條聲。金屬輪轂碾過硬土地麵的哢噠哢噠聲。由遠及近。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
自行車。
土路拐彎處,七八個穿黃皮的人影騎著自行車魚貫而出。前麵兩個挎著三八大蓋,後麵的腰間別著盒子炮,袖標上印著膏藥旗。
漢奸特務小隊。
陳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