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船在渤海灣裏晃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遠處海岸線已經能看見輪廓了。餘霜站在船頭,手搭涼棚往前看了一陣,指著前方海麵上一個黑點。“好像是老鄭的船。”
十幾分鍾後,一條比她們稍小的運煤駁船靠了過來。
船頭站著個黑臉漢子,光膀子,肋骨突著,扯著大嗓門喊。
“霜姐!你他孃的還往青島去啊?別去了!”
餘霜抓著纜繩,皺著眉。“咋了?”
黑臉漢子往甲板上啐了一口。
“鬼子瘋了。前天開始,青島港口不管中國船外國船,全部扣下來查。煤船、漁船、連給洋行送貨的小舢板都不放過。碼頭上的兄弟說,鬼子把憲兵隊都拉到港口上去了,一條船一條船地翻。船艙、煤堆、水櫃,連龍骨縫都拿刺刀捅。查到可疑的人直接拉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餘霜臉僵了一下。
“訊息準嗎?”
“我親眼看的!”黑臉漢子聲音變調,“我那船煤還有大半沒卸呢,一看苗頭不對,掉頭就跑。霜姐,你聽我的,別去。”
餘霜迴頭看了陳鋒一眼。
陳鋒蹲在船舷邊,一言不發。
茂川公館那一炸,不是炸了一棟樓,是炸了特高科的臉。鬼子的反應好快,好激烈。
青島不能去了。
餘霜跟老鄭又聊了幾句,確認了近海幾個港口的情況。膠州灣方向也不幹淨,煙台更是駐了鬼子海軍。唯一還沒完全封死的,是日照那邊幾個不起眼的小漁港。
“日照。”餘霜轉過身,語氣已經拿定了主意,“船上這批煤運到青島能賣一百二十塊大洋。到日照,撐死了賣六十。賠就賠了,命比煤值錢。”
她看著陳鋒。
“陳大哥,我把你們送到日照上岸。從那兒往西走,翻過沂蒙山,能繞迴魯西北。”
陳鋒站起來,點了點頭。
“行。”
餘霜又吸了口氣,像是下了什麽決心。
“送完你們,我和汪富貴就不走這條線了。南下。去南洋。找個沒有鬼子的碼頭,安安生生過日子。”
陳鋒點了點頭。
這時那龍從船艙裏鑽出來了。
他紅著眼,走到陳鋒跟前,站了一會兒,低下頭。
“陳長官。”
陳鋒看著他。
那龍的喉頭動了兩下,“我也……想跟他們去南邊。”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
那龍不敢抬頭。他兩隻手搓著褲縫,搓得手指肚發白。
“我怕了。”他聲音壓得很低,“我是真的怕了。從高唐到夏津,從夏津到天津,一路上差點死了多少迴,我自己都數不清了。丟那媽的……我沒有你們那個膽子。我就是個貪生怕死的孬種。”
他終於抬起頭,眼珠子轉得飛快,裏麵全是血絲。
“陳長官,你放我走吧。”
陳鋒盯著那龍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那龍啊。”陳鋒的語氣平得像海麵,“你跟了我多久了?”
那龍愣了一下。
“從……從桂北那會兒算起,快四年了。”
“四年。”陳鋒點了點頭,“你替我跑過多少趟生意?多少次深入敵後幫我探訊息?天津那趟,四海賭坊的局是你一個人踩的點,汪富貴也是你拉出來的。”
那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陳鋒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走就走。”
那龍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就是眾人不管陳鋒做出多麽瘋狂的決定,大家都跟著他的原因。
這個人從來不逼你。
想留的,他拚命護著。想走的,他放你走。
安平這時候也從船艙角落裏走了出來。
他的臉比那龍還難看。左臂吊著繃帶。
安平走到陳鋒麵前,站定。
“陳爺。”
陳鋒看著他。
安平的嘴唇動了動。
“我也不下船了。”
陳鋒沒有意外的表情。
“跟他們一起?”
“嗯。”安平點了下頭,聲音發澀,“劉站長跑了,茶樓炸了,名單上的人死的死抓的抓。我現在迴去,軍統不會認我,日本人要殺我,另一邊的人也不會收留我。”
他苦笑了一下。
“偌大的中國,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陳鋒沉默了幾秒。
“你跟我從頭到尾就是買賣關係。買賣做完了,各走各的路,天經地義。”
安平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摸出軍統銅質聯絡章,在指尖翻了兩圈,然後手臂一揚,銅章劃出一道弧線,無聲沒入海裏。
“得了。”他自言自語,嘴角扯了一下,“什麽軍統,什麽地下黨,什麽鬼子。都他媽的跟老子沒關係了。”
他轉身走到船尾,一個人蹲在那裏看海。
駁船在日照外海一個不起眼的漁港靠了岸。
下船的時候,徐震磨蹭了半天。
他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頭是兩個金戒指、三顆金牙、還有十七塊大洋。
全是他攢下來的。
他一股腦全塞到餘霜手裏。
餘霜愣住了。
“哥,你這是幹啥?”
徐震搓了搓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滿口不太整齊的牙。
“當哥的沒啥本事,給妹子一點體己錢。到了南邊,添置點家夥什兒。”
他頓了一下,扭頭看了一眼站在船艙門口縮著脖子的汪富貴。
“汪富貴!”
汪富貴渾身一哆嗦。“在、在!”
徐震豎起一根手指頭。
“你要是敢欺負俺妹子,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俺也找得著你。你信不信?”
汪富貴的頭點得跟雞啄米一樣。“信!信!我信!大哥你放心,我哪敢啊!”
餘霜捧著那包東西,嘴唇哆嗦了兩下。
然後她哭了。
扯著嗓子嚎,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哥——你也要保重——”
徐震也哭了。
兩隻胳膊往眼睛上一抹,抹了一把又一把,越抹越多。
他三十七年來從沒給誰寫過信。逃荒路上連名字都寫不全。但他想收到一封信。想知道有個人在這世上惦記他。
餘霜是他妹子,第一個親人。
“中,中。”他聲音悶得厲害,使勁兒點頭,“安頓好了……給俺來個信……”
“一定!”餘霜抹著臉,“哥,你等著,我一定來信!”
汪富貴站在後麵,兩行眼淚流得稀裏嘩啦。他張了幾次嘴,愣是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他哪敢惹他夫人啊!他汪富貴在家裏算老幾?
算了。不想了。活著就行。
陳鋒掏出最後一百美金後,兜裏隻剩下半塊桂花糕了。
他走到那龍麵前。“拿著。”把錢塞進那龍手心,“這些年辛苦你了。天津這趟沒有你,汪富貴出不來,船也找不到。這錢你拿著當本錢,到了南邊,做你擅長的事。混出個樣來!”
“陳長官,這——”那龍搓著手,額角冒汗。
那龍擅長什麽?見風使舵,左右逢源,察言觀色,低買高賣。
這四年在陳鋒外圍跑商路、做聯絡、倒物資,他把這套生存本事練得爐火純青。擱在太平年月,是個做買賣的料。
那龍攥著那一百美金,嘴唇抖了半天。
“陳長官。”他吸了一下鼻子,“你.......”
陳鋒咧開嘴角,拎起包袱,轉身跳下船板。老蔫兒、徐震緊跟其後。
唐韶華跳下船板的時候,下意識往身後看了一眼。戴瑛正扶著戴萬嶽下踏板,沒敢看他。他收迴目光,嘴角動了一下,什麽都沒說。
六個人站在破舊的漁港碼頭上,迴頭看了一眼。
駁船緩緩離開泊位。
那龍站在船尾,衝他們揮了揮手。“一路順風啊!”
餘霜站在舵位上,汪富貴縮在她身後。安平靠在船舷,沒有迴頭。
船越來越遠,變成海麵上一個黑點。
陳鋒轉過身。
“走。翻沂蒙山,迴魯西北。”
他不知道的是,這條路比他想的遠得多。
沿途的關卡比離開時多了三倍。日軍的搜查不分晝夜,偽軍的盤查無孔不入。一行人不能走大路,不能進縣城,不能坐車,不能搭船。白天藏在山溝裏,夜裏摸黑翻山。
六個人用了兩個多月,才從日照繞迴魯西北。
而當他們踏進聊城地界的時候,迎接他們的是燒焦的房梁、塌陷的院牆,和一麵被子彈打成篩子的抗日標語。
標語上的墨字隻剩半句,風一吹,殘紙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