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白煙散去,露出陳鋒的臉龐,伯萊塔m1934手槍剛打完兩發。
第一發打穿了領頭隨從的手腕,那人手槍脫手。第二發落在另一個隨從腳前三寸的石板上,阻止他前行。
唐韶華聽到槍響的時候,腦子裏什麽都沒想。
身體先動了。
他整個人撲過去,把戴瑛按在牆壁上,後背朝著槍聲方向。
戴瑛被他壓在磚牆上,暴怒。
“滾開!”她壓著嗓子吼,“戴家沒有孬種——”
唐韶華打斷她。“你胡說什麽!有我在,哪能讓你衝在前頭!”
他的聲音在抖。手也在抖。但身體一動不動。
戴瑛愣了一下。
她認識的唐韶華,矯情、怕死、遇到蟑螂要躲三尺遠。正擋在她和槍口之間,眼睛裏沒有一絲退縮。
“啪!”
第三聲槍響從另一個方向傳來。悶,沉。
巷子另一頭那個繞到側麵準備包抄的隨從後腦勺炸開了一團血霧,人直挺挺往前栽,臉先著地。
兩個方向。交叉射擊。
唐韶華瞳孔猛縮,腦子轉了半圈就轉過來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人渣……你他媽總算到了。”
一把拽住戴瑛胳膊。“跑!是人渣!”
戴瑛槍沒收,反手扣住唐韶華手腕,兩個人撒腿就跑。
漢斯看見兩個隨從倒下,臉上滿是憤怒。
“alleauf!(全壓上去。)”他用德語吼了一聲。
恩裏科跟著催自己的打手。剩下四個隨從拔槍朝陳鋒開槍的方向逼近。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個人。
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國人從交叉巷口走出來,布鞋,舊帽。
他經過唐韶華和戴瑛身邊,腳步沒停,隻丟了一句話。
“碼頭。跑。別迴頭。”
然後他麵朝四個正在逼近的持槍隨從,右手伸進長衫前襟。
長衫下擺被掀開。
灰色布料朝兩邊甩開,像抖開一麵旗幟。
底下露出來的東西,讓最前麵那個日耳曼隨從的瞳孔釘死了。
貝雷塔mab38a。
槍管將近一米長,前端雙排散熱孔,槍托抵在陳鋒右肩窩裏。四十發彈匣,從下方插入彈匣井。
mab38a衝鋒槍,剛下線沒多久,意大利本國軍隊都沒全麵列裝。
陳鋒從意租界督察阿爾弗雷多那裏用美金和定時炸彈威逼利誘“訂購”的,就是這熱乎貨。
9毫米帕拉貝魯姆彈。射速每分鍾六百發。雙扳機係統,前扳機半自動,後扳機全自動,不用撥保險,兩種模式無縫切換。
這在1938年是劃時代的設計。
最前麵的日耳曼隨從本能地舉槍。
陳鋒扣下了後扳機。
密到連成線的撕裂聲——“嗤嗤嗤嗤嗤——”
9毫米彈頭在兩米寬的石板巷道裏橫掃。彈殼從拋殼口噴出來,砸在兩側磚牆上叮叮當當響,銅殼落地的聲音被槍聲蓋得死死的。
巷道就是天然的殺傷走廊。兩側磚牆形成反彈麵,彈頭打在牆上碎裂,碎片二次殺傷。四個人擠在不到三米寬的巷子裏,正麵迎著彈幕。
連趴下的機會都沒有。
領頭的日耳曼隨從胸口至少中了三發,整個人被彈頭的動能推著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身後同伴身上,兩個人疊著倒下去。
第二個人試圖側身貼牆。一發彈頭打在磚牆上跳彈,碎片劃開他脖子,血濺到牆麵上,緊接著下一發正中他肋骨,人貼著牆滑下去。
兩個意大利打手反應快了半拍。一個翻身滾向牆根,另一個舉槍想還擊——
陳鋒鬆開後扳機,扣下前扳機。
模式切換。全自動變半自動。
“啪。”
一發。正中舉槍那人額頭。人往後仰,槍脫手飛出去,鐵器砸在石板上的聲音清脆。
滾到牆根的那個趴在地上抬起手槍——
後扳機再扣。三發點射。石板地麵被打出三個坑,碎石濺起來,人不動了。
前後不到六秒。
四個武裝隨從,全躺在巷子裏。
陳鋒槍口微微抬起,白色的硝煙從雙排散熱孔裏冒出來,和巷子裏的血腥氣攪在一起。彈匣裏還剩大半。
他站在巷道正中央,衝鋒槍抵在肩上,槍口指向巷子盡頭。
這條兩米寬的巷子裏,他一個人,一把槍,就是一堵牆。
漢斯親眼看著自己兩個精銳隨從在六秒鍾內被掃成了篩子。
他轉身就跑。
恩裏科緊跟在後麵,胖子此時跑得出奇地快,皮鞋底在石板上打滑,兩條腿倒騰得像上了發條。
兩個人衝出巷口,拐進來時的主路——
然後停住了。
路中間站著一個人。
手裏拎著一把伯萊塔m1934,槍口朝下。
老蔫兒。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繞到了這裏。陳鋒正麵開槍的那幾秒鍾,他從平行巷道穿插過來,堵死了獵物唯一的退路。
漢斯手摸向腰間。
老蔫兒抬槍。
“啪!”
漢斯捂著胸口,眼睛瞪得老大,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靠上牆壁,慢慢滑下去。
恩裏科癱坐在地上,兩條腿哆嗦得控製不住,嘴唇抖著。“nonsparare!nonsparare!(別開槍。別開槍。)”
老蔫兒歪了一下腦袋,
“啪!”
幹淨。利落。
恩裏科舉著的手都沒來得及放下。
巷子安靜了。
老蔫兒把槍插迴腰間,轉身就走。
遠處拐角。
多爾特靠在牆上,手裏那根沒點燃的煙掉在了地上。
酒醒了。徹底醒了。
從衝鋒槍響起到最後兩聲手槍收尾,前後不超過三十秒。八個武裝人員,被兩個中國人像清理垃圾一樣料理幹淨。
那個穿長衫的,用的衝鋒槍他都不認識。
多爾特慢慢把雙手舉到胸前,朝身後兩個隨從使了個眼色。三個人貼著牆壁,一步一步往後退,退進另一條巷子,沒了。
他不會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但他會記住那個穿長衫的中國人。記住那雙扣扳機時沒有一絲波動的眼睛。
陳鋒退彈匣,換滿彈匣,塞迴長衫底下。朝老蔫兒打了個手勢,兩個人開始跑。
四個人在一個岔口合流。陳鋒從後麵追上來,呼吸略急,腳步穩當。
唐韶華迴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
陳鋒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跑!少廢話!”
警笛聲從遠處傳過來,越來越密。四個人穿過意租界後巷,避開主路上剛設起來的臨時檢查點。
碼頭。
餘霜的駁船還在泊位上。甲板上堆著煤山,煙囪冒著黑煙,蒸汽機已經燒上了。
餘霜站在船舷邊,雙手叉腰,臉色鐵青。
“人呢?!怎麽還沒迴來?!”
“妹子!來了!準備開船!”
徐震看到四個人跑過來,長出一口氣。
戴萬嶽站在甲板上。
他看到戴瑛跑過來那一刻,渾濁老眼裏湧出水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什麽話都沒說出口,就死死盯著女兒衝上跳板。
戴瑛撲上甲板,一頭紮進老頭子懷裏。
“爹——”
“行了行了……”戴萬嶽拍著女兒後背,聲音沙啞。“別嚎,丟人。”
他自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龍縮在煤堆後麵,探出半個腦袋,看到所有人都上了船,拍著胸口:“丟那媽!總算齊了!這波——”
話沒說完,被身旁三個人同時瞪了一眼。
他硬生生把“穩了”兩個字咽迴去。
汪富貴從船艙深處爬出來,身上套著一件餘霜給他找的碎花棉襖,
“陳……陳長官!您可算來了!我——”
陳鋒一把按住他肩膀。“富貴啊。謝了!”
餘霜一聲吆喝,幾個船工解纜繩的解纜繩,拉錨鏈的拉錨鏈。蒸汽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螺旋槳攪動渾濁的海河水,船身慢慢離開泊位。
老蔫兒蹲在艙口,駁殼槍擱在膝蓋上,盯著河麵。
他忽然伸手,輕輕拉了一下陳鋒的袖子。
陳鋒湊過去。
順著老蔫兒的目光看向河麵下遊方向。
駁船前進方向的河麵上,有一個影子緩緩向他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