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安東尼醫院,刺鼻硝煙味混著水汽,在黑夜裏瘋狂撕扯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
醫院門口,法比奧和他手下的巡捕們依托著沙袋和立柱,與牆角陰影裏的幾個黑影盲目對射。子彈在霧氣中拉出斷斷續續的火線,誰也看不清誰,隻知道對著偶爾閃現的火光和模糊的人影扣動扳機。
“八嘎!”鬆下趴在牆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根本不想跟租界警察交火,但對方的火力把他死死壓在原地。一個手下捂著肩膀靠在牆上,嘴唇不住地顫抖著。
就在鬆下準備不顧一切下令強攻時,遠處傳來一陣刺耳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夜空。
幾道雪亮的車燈光柱穿透濃霧,忽明忽暗。
意租界警務處的大批支援到了!
鬆下心裏一沉,壓力陡增。他知道,在租界內跟大批正規巡捕硬碰硬,事情會立刻升級為國際糾紛,課長絕對會扒了他的皮。
“撤退!隱蔽撤退!”他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命令。
幾個特務如蒙大赦,攙扶著傷員,借著濃霧的掩護,遁入了旁邊漆黑的小巷。
他們前腳剛消失,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便到了,帶著刺耳刹車聲停在了醫院門口。兩側車門幾乎同時開啟,阿部寬和皮埃爾,幾乎同時下了車,踏上了這片狼藉戰場。
兩人下了車,看著滿地的彈殼和碎玻璃,眉頭都皺了起來。
“去看看!”
“去病房!”
兩人同時對自己手下下令。很快,兩個手下都跑了迴來,壓低聲音匯報了同一個結果。病房裏空無一人,窗戶大開,那個叫汪富貴的黃皮猴子,不見了!
皮埃爾肥厚的雙下巴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一股難以抑製的狂喜湧上心頭。法比奧這次幹的不錯嘛!這麽快就執行了自己“轉移黃皮猴子”的密令,成功把替罪羊藏了起來。幹得好!
他挺直了腰桿,理了理被霧氣打濕的高階警官服,揚起下巴,“阿部課長,看來,這個老鼠很狡猾。我們還需要加大警力,才能幫你把他抓住。”
阿部寬聽到這話,扯了扯嘴角,暗啐了一口。這頭肥豬還在自以為是呢,哼哼,蠢貨。鬆下這次幹的不錯。用了聲東擊西的妙計,趁著槍戰的混亂把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劫走了。
他撣了撣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皮埃爾處長,那就還需要你繼續多費心了。這個汪富貴是津門抗日份子的核心人物。在你們警察係統潛藏多年,你們的情報工作.......哼哼。”
皮埃爾聽著這日本矮子還在裝腔作勢,撇了撇嘴,毫不示弱。“嗬,我們內部的事就不牢你費心了!你還是去想辦法多抓抓那些鋤奸隊的黃皮猴子吧!”
“既然如此!也希望皮埃爾處長你能早日通過審計。”阿部寬微微鞠躬,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刮過皮埃爾的肥臉,“告辭!”
皮埃爾臉上的肥肉抖了抖,鼻翼賁張。
兩人在空氣中用眼神廝殺了三百迴合,又各自帶著對下屬辦事能力的十二分滿意和對對方的極度鄙視,分道揚鑣。
阿部寬上車離開後,皮埃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從未如此輕鬆過。
車燈一消失在街角,他立刻換上一副慈父笑,走到法比奧麵前給了他一個擁抱,然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得漂亮,法比奧!你真是個機靈的小夥子!我簡直愛死你了!”皮埃爾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說吧,你把那個完美的替罪羊,我們親愛的汪督察,藏到哪個耗子洞裏去了?”
法比奧一臉懵逼,看著自己處長那張笑成菊花的老臉,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處長……什麽……什麽藏起來?”他結結巴巴,“人……人真的被劫走了啊!我們一直在守在門口,根本沒進過病房!”
皮埃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然後如融化的蠟像一點點消失,變形。他臉上肥肉劇烈抽搐起來,一把揪住法比奧衣領,幾乎是吼出來的。“你說什麽?!你沒有轉移他?!那你在磨蹭什麽?!”
法比奧被搖得頭暈眼花,“我不知道啊!我以為……我以為是您派人從後窗把他帶走了!我以為您在跟日本人打心理戰!”
“心理戰?”皮埃爾眼前一黑,感覺心髒被狠狠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他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完了……明天的審計組……完了……”
他猛地推開法比奧,雙眼赤紅。
“是日本人!一定是日本人把他抓走了!這群不講信用的野蠻人!他們耍了我!他們搶走了我的替罪羊!”
皮埃爾徹底確信,是阿部寬這個卑鄙的矮子,一邊跟他演戲,一邊派人劫走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
另一邊,阿部寬哼起了家鄉的傳統小調《櫻花》,下車後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了燈火通明的茂川公館。
一進門,就看到鬆下帶著幾個手下,站在大廳裏迎接他。
阿部寬走過去,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親熱姿態,握住了鬆下的手。
“鬆下君,辛苦了!聲東擊西,做得非常出色!”阿部寬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不枉費我親自出馬,和那頭意大利肥豬虛與委蛇那麽久!你們的功勞,我記下了!”
他拍了拍鬆下的手背,壓低了聲音,“說吧,汪富貴,現在關在哪個審訊室?我要親自審他!”
鬆下渾身猛地一抖,那隻被阿部寬握著的手冰涼一片,頭壓的更低了,幾乎到了褲襠裏,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課長……非常……非常抱歉!我們……我們並沒有抓到汪富貴。”
他感覺能聽到空氣流動的聲音,落針可聞,上下滾動了一下喉結。
“支援……支援來得太快,我們……我們隻能撤退……”
阿部寬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火山爆發般的暴怒。
“啪!”
一記耳光,毫無征兆地掄圓了,狠狠扇在鬆下的臉上。巨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扇得原地轉了半圈,嘴角瞬間溢位殷紅的血跡。
“八嘎呀路!”
阿部寬的咆哮聲讓他的嗓子都劈了。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他像一頭困在籠中的野獸,在大廳裏來迴踱步,胸口劇烈起伏。他不是傻子,鬆下的話和皮埃爾之前的表現一對,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他的腦子。
“皮埃爾……皮埃爾那頭豬……”他喃喃自語,眼神變得無比猙獰,“他在我麵前惺惺作態,下達的命令,絕對不是去協助抓捕!他在演戲!他在騙我!”
阿部寬猛地停下腳步,“那頭豬把汪富貴藏起來了!他為什麽要藏?他想幹什麽?!”
阿部寬確信,是皮埃爾那頭貪婪狡猾的肥豬,用一場天衣無縫的表演,當著他的麵,把他徹底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