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黑,惠中茶樓。
二樓雅間裏,安平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輕輕啜了一口。
窗戶縫裏透進來的光,在桌上切開一道口子,灰塵在光裏打著旋。
茶樓停業了,夥計都打發走了。偌大個地方,現在就剩他一個人。
劉長青那條老狗已經把他當成了棄子。
他耳朵動了動。外麵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像是貓踩在瓦片上。
來了。
安平摸了摸腰間槍,另一手把茶杯輕輕放迴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茶樓外。
幾十個穿著便衣的特高科特務,從四麵八方無聲地合圍過來。
他們沒有強攻,安平也享受了片刻的寧靜。
不多時,街角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阿部寬頻著協助行動的意租界巡捕來了,領頭的正是汪富貴。
阿部寬掃視了一圈,揚起下巴。
“鬆下君,都到位了嗎?”
“哈伊!課長,前後門都已封鎖,絕對跑不了。”鬆下恭敬迴答。
阿部寬嘴角勾起一絲冷酷。
汪富貴則帶著十幾個巡捕,懶洋洋地靠在牆根下,嘴裏叼著煙卷,心裏直罵娘。這種神仙打架的破事,怎麽又攤到他頭上了。
“阿部太君,”汪富貴湊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您看,我們就在這兒幫您看著,保證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汪督察,”阿部寬刮過他的臉,“帶你的人,去後巷,堵住那個門。幫我們抓住他,好處費大大滴,明白?”
“阿部太君,我這眼皮子跳得厲害,咱能不能再往後退兩……”
汪富貴僵笑著,“好說,嘿嘿,好說。”點頭哈腰地帶著人往後巷挪。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槍響,子彈擦著一個特務的頭皮飛了過去,在牆上崩起一溜火星。
鬆下大吼,“強攻!”
阿部寬的臉色鐵青。他要的是活口,不是一具屍體。
“衝進去!抓活的!”
十幾個特務端著槍往茶樓大門裏衝。
“砰!砰砰!”
安平在樓梯後,靠著柱子,接連開火,放倒了衝在最前麵的兩個特務。
火力瞬間被壓製。
“八嘎!”鬆下拔出南部十四式,對著樓上瘋狂射擊,“火力掩護!衝!”
更多的特務湧了進去。
安平打空一個彈匣,毫不戀戰,轉身就往樓下跑,直奔後廚的地下室入口。
幾個特務追了進去,剛到地下室門口,就看到安平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裏。
“他在下麵!”
“追!”
領頭的特務一腳踹開地下室的木門,帶著三四個人就衝了下去。
阿部寬眉頭緊鎖,不對勁。
他剛想下令暫停進攻,一股讓他汗毛倒豎的危機感猛地攫住了心髒。
“撤……!”
“轟——!!!”
一個字還沒喊完,整個惠中茶樓彷彿被一隻巨獸狠狠地掀了一下。
惠中茶樓精緻的木雕窗欞、飛簷鬥拱,在衝擊波裏被衝落。巨大氣浪把周圍的一切都推倒了。
碎木磚石四散飛濺。
後巷,汪富貴剛帶著人走到牆根下,還沒站穩,就被這股力量狠狠拍在後背上。他隻來得及發出一聲“哎喲媽呀”,整個人就被掀飛,隨即被轟然倒塌的半麵牆壁和燃燒的房梁死死壓在了下麵。
爆炸聲震得人耳朵裏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見了。
阿部寬被震得撞到了牆上,眼睜睜看著那棟茶樓,塌了。
煙塵和火光衝天而起。
“課長!課長您沒事吧!”鬆下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和灰。
阿部寬推開他,臉色鐵青。
十幾名精銳行動隊隊員,就這麽沒了。
“救人!挖!把地下室給我挖開!”他嘶吼著。
倖存的特務和巡捕們衝進廢墟,開始瘋狂地挖掘。
半個鍾頭後,煙塵稍散。
“課長,找到了!”
幾個特務合力從一堆燒焦的木頭下,拖出了幾具被炸得麵目全非的屍體,都是自己人。
“繼續挖!”
很快,他們又從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廢墟裏,搬出了一具屍體。
這具屍體身材敦實,國字臉,雖然被燒得焦黑,但輪廓依稀可辨。
“把那個廢物帶過來!”阿部寬命令道。
韓文正被兩個特務架了過來,他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看看,”阿部寬指著那具屍體,聲音冰冷,“這是不是安平?”
韓文正哆哆嗦嗦地湊過去,看了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屍體,聲音尖利。
“是……是他!就是他!他後背……後背上有一大塊青黑色的胎記!化成灰我都認識!”
鬆下走上前,用刺刀挑開屍體背後燒焦的衣服。
焦黑的皮肉下,一塊碗口大的青黑色印記,赫然在目。
“課長。”
阿部寬盯著韓文正,眸子裏閃過精光。
可韓文正的反應毫無破綻,他癱在地上,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嘴裏反複唸叨。“太君,我的煙土呢?我的煙土在那兒!”
阿部寬收迴目光,嘴角依然緊抿著。
太巧了。在這津門衛,凡是太巧的事情,背後一定躲著一隻狐狸。
“把屍體帶迴去,”他對著鬆下命令道,“讓那幾個抓來的地痞也認一認。”
“哈伊!”
特高科的人帶著屍體,迅速撤離,把一地爛攤子扔給了意租界。
兩個意大利巡捕看著廢墟,罵罵咧咧地開始清理。
“媽的,這可怎麽整?”
“管他呢,先挖兩下,挖不動就算了。”
兩人象征性地搬開幾塊木頭,就停了下來。
其中一個湊到另一個耳邊,“chedisastro!wangèmorto.unbelproblemaperilcapopierre.(真是災難!汪死了。對皮埃爾處長來說是個大麻煩。)”
另一個點點頭,同樣用家鄉話迴應。“già,erailsuocaproespiatorioperfettoperirevisori.chefiamo?(是啊,他對審計組來說是完美的替罪羊。我們怎麽辦?)”
“torniamoariferire.diciamocheciservonopiuuomini.questarobaètroppopesantepernoidue.(迴去報告。就說我們需要更多人手。這玩意兒憑我們倆可弄不動。)”
兩人一拍即合,罵罵咧咧地走了。
廢墟,徹底安靜下來。
就在他們走後不久,一處牆根下,幾塊碎磚突然動了一下。
一隻沾滿黑灰和血汙的手,從縫隙裏伸了出來,撥開一塊頂在上頭的木板。
緊接著,一個身影用肩膀奮力擠開一道縫,從那堆廢墟裏,狼狽不堪地鑽了出來。
他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口帶血的黑痰,抬起頭,露出一張被硝煙熏得漆黑的臉。
正是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