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厲警哨聲撕開廣場上空的硝煙味。趕來的巡捕拉起警戒線,把看熱鬧的人群往外推。
汪富貴從綠化帶裏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抬頭,正對上阿爾弗雷多那雙寫滿驚恐的眼睛。兩人對視了一秒,阿爾弗雷多眨了眨眼睛,汪富貴默默地點了點頭。
發生了這麽嚴重的事件,皮埃爾親自帶隊趕到,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眉頭擰成疙瘩。
“處長!”汪富貴搶先一步衝了過去,“太險了!幸虧阿爾弗雷多督察長警覺,發現這幫人鬼鬼祟祟,帶我來盤查。哪知道這幫亡命徒,竟然敢在咱們的地盤動槍!”
阿爾弗雷多剛從驚嚇中緩過勁來,聽汪富貴這麽一說,立馬挺起肚子,重重地咳了一聲。“咳……是的,皮埃爾。我和汪,早就盯上他們了。這一切,都是為了維護我們意租界的治安!”
皮埃爾的眼光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盤查?那你們為什麽不帶警隊?”
汪富貴兩腿還在打擺子,他抹了一把臉,抖動嘴唇。“處長!都是為了租界的體麵啊!督察長……督察長他是用命在拚啊!”
他哆哆嗦嗦地指著那幾具屍體,眼珠子亂轉,唾沫星子橫飛。“您想,這幾個人身上都揣著家夥,咱們要是大隊人馬過來,萬一擦槍走火,傷了平民,那外交上的麻煩……督察長這可是以身犯險,身先士卒啊!”
這頂高帽子戴得阿爾弗雷多很受用,他下巴微微抬起,預設了這份“功勞”。
就在這時,一個巡捕小跑過來,手裏捏著一張紙條,上麵還沾著血。他把紙條遞給皮埃爾。
皮埃爾展開一看,“抗日鋤奸隊,奉命鏟除漢奸走狗……該死!是中國人的政治仇殺?”
“看!”阿爾弗雷多挑起眉毛,扯動麵皮,“我就說是恐怖分子!皮埃爾,這件事,得讓日本人自己頭疼去。這幾具屍體……我看著,像是日本人養的狗。”
汪富貴趕緊在旁邊幫腔。“對對對!這幫日本人,平時在咱們租界橫行霸道,這迴是遭了報應。反正也沒有抓到兇犯,咱們犯不著給他們當槍使,就算他們來了,也說不出個啥來。”
話音剛落,廣場邊緣,雜亂腳步聲響起,聞訊趕來的特高科鬼子到了。
津門負責人阿部寬,亮出了特別通行證,走進來,看著地上的屍體,臉上肌肉一抽一抽的。每一具屍體都是一擊斃命,鋼釘從後頸沒入,或者一刀捅進心窩,幹淨利落。
幾具屍體上還扔著“鋤奸”紙條,讓他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地。
“八嘎……”阿部寬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七個帝國外圍探員,在眾目睽睽下,被人像殺雞一樣宰了?甚至連對方長什麽樣都沒看清?”
旁邊一個手下,腰彎成九十度,聲音發抖。“課長,目擊者說……當時太亂了,到處是槍聲,根本分不清是誰動的手。”
阿部寬再也忍不住,幾步衝到皮埃e爾麵前,“皮埃爾先生!這是謀殺!是對大日本帝國的公然挑釁!我要把屍體帶走,還要封鎖現場,進行搜查!”
皮埃爾麵無表情,擺出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子。“阿部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這裏是意大利租界。這幾個人身上帶著武器,意圖在公共場合製造恐慌,我的督察長阿爾弗雷多先生差點因此殉職。我還沒來得及向貴國領事館提出抗議,抗議你們的人非法攜帶武器進入租界。”
汪富貴膽子也大了起來,躲在皮埃爾身後,狐假虎威地探出半個腦袋。“就是!你們的人,嚇壞了廣場上的鴿子……哦不,是嚇壞了我們愛好和平的居民!”
“你……”阿部寬看到一個支那人狗腿子都敢搪塞他,氣得手指發抖,指著汪富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強行搜查,勢必會引起外交糾紛。這幫該死的支那鋤奸隊,算準了他們不能在意租界撒野!阿部寬隻能眼睜睜看著巡捕們用白布蓋上屍體,將這口惡氣硬生生吞了下去。
汪富貴整個人縮到了皮埃爾身後,隻露出一雙滴溜亂轉的眼睛。
阿部寬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猙獰肌肉平複下來。他慢條斯理地摘下白手套,扔在了地上,那上麵有一道血痕,那是他剛才捏碎眼鏡時劃破手掌留下的。
“皮埃爾先生,希望意租界的鴿子,永遠能像今天這麽安寧。”說完,他轉身就走,皮鞋踩在滿是血汙的石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同一時間,惠中茶樓二樓雅間,安平推開門,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站長!”他聲音發顫,“核實了!西關教堂,七具屍體!全是茂川公館掛了號的暗樁!特高科的阿部寬,臉都綠了!”
劉長青正靠在椅子上抽煙,聞言猛地坐直。“七個?是那陳大幹的?就一個上午的功夫?”
“千真萬確!而且是全身而退,隻在現場留下了鋤奸隊紙條。現在外麵都傳瘋了,說是‘天降神兵’。”
“好!好啊!”劉長青站起身,來迴踱步兩圈,最後壓著音量笑了起來,“這哪裏是什麽劫匪,這他孃的是老子的‘聚寶盆’!這幫人隻認錢,正好給咱們當刀使!”
“安平,馬上去準備錢!一百……不,給他們二百美元!”他的眼神裏閃著貪婪的光。“另外,把他們要的通行證和那份最完整的地圖都準備好。隻要這把刀還在,我這津門站站長的位置,就能往上挪一挪!”
“站長,那他們要是被日本人抓了……”
劉長清冷笑一聲。“抓了,也是他們死,跟我們軍統有什麽關係?咱們這叫‘借刀殺人’。去辦吧,態度客氣點。”
萊茵河西餐廳裏,優雅的鋼琴曲如同流水,淌過每一個角落。
衣香鬢影,與外麵幾個街區外的血腥,彷彿是兩個世界。
唐韶華坐在鋼琴前,修長手指在琴鍵上跳躍,彈奏的還是那首《月光》。可他的眼神,卻時不時地飄向窗外,眉頭擰著。一個音符錯了,但他很快就用一串華麗彈奏掩蓋了過去。
人渣、老蔫兒、徐大個,你們這幫瘋子,可別真把命丟在那兒。要是你們都死了,少爺我一個人在這狼窩裏怎麽活?
一曲終了,掌聲響起。戴瑛端著一杯紅酒,邁著步子緩緩走到鋼琴邊,身子斜斜地靠在琴蓋上,一雙眼睛審視著唐韶華。
“華先生,今天的琴聲,有點亂啊。”她似笑非笑,語氣懶洋洋的,“怎麽?心飛到哪家姑娘身上去了?”
唐韶華猛地迴過神,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胡小姐說笑了。隻是昨晚沒有休息好。”
“是嗎?”戴瑛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了他,“你知道嗎,你每次撒謊的時候,眼神就會往下移,大拇指會不自覺地按壓食指。”
唐韶華手微微一僵,隨即立刻放鬆,臉上露出故作驚訝的表情,眼神擺正,手也不敢亂動了。“啊哈哈?哪有的事。”
“是嗎?”戴瑛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可剛才你的眼神,像是……丟了魂一樣。”
唐韶華心裏咯噔一下,脫口而出。“你迴家的時候走大路,我聽說教堂那邊有點亂。”
戴瑛直起身子,冷哼了一聲,又恢複了那副高冷的樣子。“油嘴滑舌。好好彈你的琴,別砸了我的場子。”
她轉身離開,腳步卻比平時快了幾分。這小子,什麽意思?教堂那邊,發生什麽事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西關教堂住宅區的一條僻靜巷子裏,陳鋒和老蔫兒正縮在一個垃圾堆後麵。兩人身上蓋著破麻袋,隻露出兩雙眼睛。
混亂,是最好的掩護。他們趁著所有人逃命的時候,帶著通行證,溜進了這片擁有外交豁免權的區域。
而那兩把本該出現在交易現場的伯萊塔m1934手槍和勃朗寧m1935,被徐震抱在懷裏,混在人海,匯合韓文正,迴到了民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