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開始升溫了,破舊民房裏,空氣又悶又潮。
那龍、唐韶華和老蔫兒都迴來了,讓空氣更不新鮮。
陳鋒看三人的興致都不太高,主動開口。“怎麽了這是,都垂頭喪氣的。”
“今天我上了賭場二樓了,那些人話都不多說一句,眼皮子抬一下都算看得起你。”那龍耷拉著臉,匯報進展,“我那點道行,根本不夠看。”
“我也是。”唐韶華一屁股坐在破板凳上,發出“吱嘎”聲,“胡曼青...哦戴瑛都不拿睜眼瞧我。我覺得是不是我表現的太窮了,她看不起我?”
陳鋒歎了口氣,從懷裏摸出布包,在桌上攤開,露出美金。
“裁縫鋪子裏的同誌,也在找戴萬嶽。”陳鋒壓著嗓子,聲音很低,卻讓屋裏幾個人心裏猛地一沉。
“他孃的!還帶搶生意的?”唐韶華第一個叫起來。
“所以,咱們得加快動作。”陳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發出篤篤聲響,“不能白忙乎了。”
他撚出五張花花綠綠的票子,推到那龍麵前。
“五十美金。放心賭,你的任務不是贏錢,是混熟了!”陳鋒盯著那龍,“不管你輸贏!想辦法搭上線纔是重要的,輸沒了再來找我要。最重要的盡快搭上線。”
那龍手哆嗦了一下,嚥了口唾沫,感覺這錢燙手。“長官……這……要死卵了,我盡力吧!現在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陳鋒又抽出一百美金,丟給唐韶華。
“去!買最好的西裝,最好的皮鞋,把你自己打扮起來吧!看看戴瑛是不是個愛錢的女孩子吧!”他頓了頓,“我就怕她恐怕不是華少你想的那樣的。”
唐韶華捏著錢,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唐韶華啥時候,這樣倒貼,還怕人家,不拿正眼看過。
月隱日升,“萊茵河”西餐廳。
唐韶華今天來的很早。
一身筆挺的德國霍爾茨牌西裝,腳上鋥亮的意大利牛皮鞋,頭發用發蠟梳得一絲不苟,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坐在鋼琴前,十指翻飛,一曲肖邦的《夜曲》行雲流水。
客人們掌聲雷動,幾個金發碧眼的外國女人朝他拋著媚眼。
可他要等的人,眼神比西伯利亞的寒風還冷。
戴瑛走上台,連個正眼都沒給他。兩人合奏時,她的歌聲裏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
一曲終了,唐韶華找了個機會湊過去,壓低聲音。“胡小姐,你能不能請我喝一杯?”
戴瑛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弧度,“華先生,我們還是保持距離為好,你這身穿搭,不像喝不起酒的樣子。”
“咳咳,別忙著拒絕啊,我請你喝一杯,還不行嗎?”唐韶華語速極快,生怕從她紅唇裏再吐出什麽讓他接不上茬的話。
“華先生,您這樣的貴公子,我這種風塵女子,不配高攀。”
說完,她轉身就走,留下唐韶華一個人僵在原地。
他咬著後槽牙,在眾人幸災樂禍的眼神中,渾渾噩噩地走出餐廳,站在租界的馬路邊上,被風一吹,心裏拔涼。
他再一次懷疑自己,離了唐家的光環,他算個什麽東西?
唐韶華看著櫥窗倒影,那身昂貴的霍爾茨西裝像是個笑話。他下意識地伸出拇指,虛壓在對麵報童的眉心。等等!拇指跳動間,報童、黃包車夫、巷口,三點成線,這他媽是標準的交叉火力位!
街對麵那個賣報紙的,一聲不喊,隻是靠在牆邊盯著餐廳大門。
斜前方那個拉洋車的,靠著牆根打盹,可眼縫隙卻盯著餐廳後門。
唐韶華心裏一個激靈,前後門都有人盯梢。
他不動聲色,走到旁邊一個賣花女的攤子前,裝作挑選玫瑰,眼珠子卻在四周飛快地掃了一圈。
沒錯,還有一個人,在巷子口抽煙,煙頭明滅,直勾勾地盯著他。
這些人有問題!
唐韶華心髒猛地一縮,也顧不上酸楚了,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得告訴她!
........
就在唐韶華疾步走迴去找戴瑛的時候,四海賭坊,二樓。
汪富貴到了。
他今天揣著一百多塊大洋,是這幾天贏遍巡捕房的戰果,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給爺換籌碼!”他把一疊大洋拍在桌上,氣勢十足。
樓上的管事認識他,點頭哈腰地把他請到八仙桌。
汪富貴剛一落座,就看見了斜對麵椅子裏縮著一個瘦小身影。
那是?他揉了揉眼睛,細細看去。臥槽!這不是陳閻王身邊那個....那龍嗎!
汪富貴腦子“嗡”的一聲,差點扭頭就走。
幹!真是陰魂不散!怎麽這麽冤家路窄?
可就這麽走了,麵子上掛不住。而且那龍不一定是在這裏埋伏自己的吧,
他眼珠子四處掃視,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身影,在心裏打定主意,就當不認識。
牌局開始,推牌九。
汪富貴手氣背得邪門,拿到手的牌就沒大過。他越輸越急,越急下注越狠,腦門上的汗珠子劈裏啪啦往下掉。
不到一個鍾頭,桌上那疊籌碼就見了底。
反觀那龍,今天也是個輸家。那畏畏縮縮的樣子,在別人看來,也是個純粹的倒黴蛋。
牌局散了,兩個輸光了的難兄難弟,被管事的請到了一旁的包間喝悶酒。
這是賭坊裏的規矩,汪富貴也是輸的狠了,想著就當自己花了一百多塊大洋吃頓酒席了。那龍則是覺得汪富貴也算是知根底的人,自己可以吐吐苦水。
包間裏,幾個女子輪番上菜,擺好菜後,沿著牆站了一排,似乎在等著二人選妃。
那龍和汪富貴都沒有什麽心情,也知道兩人說話,不方便別人聽,揮手驅散了她們。
菜過三巡,酒過五味。兩人喝的都有些潮了。
“那龍兄弟,好巧啊,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了。我還以為你是專門等我的呢。”汪富貴端起酒杯,一口幹了,眼圈通紅,“陳...咳咳...長官呢,怎麽就你自己在這裏瀟灑啊?”
那龍打了個酒嗝,一張臉皺起褶子,湊近了汪富貴耳邊,壓低聲音。“哎!我這也是被逼無奈。掌櫃的非要我去搭線找門路,我隻能來這裏碰運氣了。”
汪富貴一聽,猛地一拍桌子。
“我操他孃的!兄弟!你也是被逼來的?”
“噓,小聲些!”那龍嚇得差點把酒杯掉了。
“哦咳咳.....這混....世魔王....總是逼得人沒得辦法活。”汪富貴壓低了聲音。
那龍眼淚差點下來了,抓著汪富貴的手。
“汪探長!難怪我和你一見如故,老子天天陪著那位祖宗玩‘撒豆成兵’!”說著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哈出一口酒氣。“這津門的酒,苦啊!”
兩人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悲憤。
兩人稱兄道弟,恨不得馬上斬雞頭燒黃紙。
汪富貴已經徹底放開了,摟著那龍肩膀,大著舌頭。“兄……兄弟,不是我吹!在這意租界,就沒我汪富貴辦不成的事兒!別看那西關教堂守得嚴,想弄張通行證,還不是警務處長皮埃爾一句話的事?隻要……隻要錢給到位……”
那龍那雙綠豆眼裏,猛地爆出一團精光。
就在那龍這邊有了頭緒的時候,他們藏身的破民房斜對麵,一條陰暗巷子裏。
劉長青靠在牆上,壓低了帽簷,嘴角勾起。
“沒錯,看那倒水的身影,就是他們。在碼頭立棍的‘陳大’和‘徐大個’,立完棍好幾天沒出現了,肯定有鬼。”
旁邊的安平低聲詢問。“站長,那我們……”
“不急。”劉長青擺了擺手,“先摸清楚他們的底。能讓碼頭那幫地頭蛇服服帖帖的,不是猛龍不過江。看看到底是幾個硬茬子,到底值多少錢。”
他的眼神裏,閃爍著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