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韶華剛退下台,餐廳經理滿臉通紅地攔住了他。
“這位.........華先生!”餐廳經理橫了一眼領班,領班垂著頭,偷了一眼唐韶華。“讓您在後廚洗碗真的是太屈才了!”
“我的上帝!您就是我的搖錢樹!”經理一把抓住唐韶華的手,手掌又熱又潮,“那幫意大利人和英國佬為了爭風吃醋,把我的酒窖都快搬空了!還有那個德國軍官,他直接訂了一個月的位子!”
唐韶華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在袖子上擦了擦,眼神憂鬱而落寞,薄唇緊抿。
“咳咳,音樂大師的雙手不應該被油汙給埋沒了。”經理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捂嘴輕咳了一下,正了正神色,掏出十塊大洋遞了過去。“這些錢不多.......”
唐韶華蹙著眉頭,擺了擺手。“錢財乃身外之物,我隻是……想離我的繆斯近一些。”
經理一愣,隨即眉眼皆彎,嘴角壓不住上揚,看唐韶華的眼神中閃著金光。
“懂!我懂!”他沒有急著收起大洋,“華先生,您這樣的藝術家,當不然不會為了金錢的銅臭而失去對藝術的執著。當然我們也不能再讓您待在後廚了!我給您開一份長約,薪水您開!”
領班忍不住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唐韶華,離得近的幾個侍者也是嘴巴大張,閉不上。
唐韶華緩緩搖了搖頭,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彷彿那裏有他的詩和遠方。
“藝術,是無價的。”他輕聲呢喃,語氣裏帶著說不出的遙遠,“我若為了錢財彈琴,那是對藝術的褻瀆,更是對曼青小姐的侮辱。”
經理的嘴巴張成了“o”型,舉著大洋的手僵住了。
“那……那您……”經理猶豫地緩緩收手,準備將大洋放迴兜裏。
“這樣吧,”唐韶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我與餐廳簽一份長約,隻要曼青小姐在,我就在,年薪,一塊大洋。”
“先簽十年的。”說著一把收走李經理手中的大洋。
“一……一塊?”經理眼角抽動了一下,扯起半邊嘴角。
“一塊大洋,足矣。”唐韶華斬釘截鐵,“我隻有一個要求,不能幹涉我追求曼青小姐。”
經理看著唐韶華那張寫滿“為愛癡狂”的臉,咬了咬後槽牙。琴技高超,會外語,還能讓洋大人玩命砸錢,最主要的是,胡曼青明顯掐半拉眼珠子看不上他。這不就等於白送的嗎?
“成交!”他生怕唐韶華反悔,一口答應下來,為了安撫這個傻少爺,他湊過去,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華先生,您眼光真毒。跟您透個底,這胡小姐其實不姓胡,她姓戴,叫戴瑛。她可不是一般的歌女,是正經的良家子,聽說是為了給家裏父親治病纔出來拋頭露麵的。”
唐韶華挑了挑眉毛。“哪個戴?”
“披星戴月的戴。”
姓戴!好巧!他要找的老頭也姓戴。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等經理離開去準備合同的時候,唐韶華迴到後廚角落換自己的衣服。
一幫廚子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大躍遷,找他幫忙的胖幫廚湊了過來,遞過來一個盤子,裏麵還有剩下的牛排,“兄弟,你這是一步登天了啊。”
唐韶華擺了擺手,謝絕了他的好意。
胖幫廚也不在意,伸手就從盤子裏撿起了剩下的牛排,放入口中大嚼起來,口裏含混不清。“你可真行!才來半天就翻身了,以後天天能見著那戴小姐了。不像我們.......”
“她……每天都來?”唐韶華不經意地問。
“那可不,雷打不動。”胖幫廚嚥下一大口肉,左右張望了一眼,擠眉弄眼地,帶著幾分得意。“每天唱完,都會從我這把客人剩下的牛排打包帶走。說是帶給她那個爹吃。”
唐韶華心裏一動,“她父親……病得很重?”
“那戴小姐是個孝女,有次我那塊傳下來的老懷錶停了,找遍南市沒人敢拆,她隨手帶迴去,第二天她爹就給拾掇好了,連個劃痕都沒留!打那起我就知道,她家那老頭子,手裏是有真功夫的。”
唐韶華眼睛一眯,瞳孔微微收縮,輕哦出聲。
姓戴、瘸腿、修精密機械!
怎麽這麽像他要找的戴萬嶽呢?可是沒有聽說他有女兒啊!
唐韶華心中雜念紛生。
他要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戴萬嶽!
.......
午餐喧囂散盡,萊茵河西餐廳後台,昏黃電燈光暈下,胡曼青卸去了臉上脂粉。
她褪下流光溢彩的舞台旗袍,輕輕扣上斜襟短衫盤扣。月白色,料子是最尋常的薄棉布,極為素淨,覆在肩頭,半點腰身不顯。下身換了條藏青肥腿文明褲,褲管寬寬垂落,遮住了身段,腳下踩一雙黑布平底鞋。
從頭到腳,都是津門街頭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年輕姑娘模樣。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股子天生驚豔。素顏時少了台上的豔光,多了幾分清潤柔和,像是清水裏開出的白蓮。
此時,沒人會把這個穿布衫長褲、低頭疾行的普通姑娘,和台上那個穿旗袍、唱情歌的耀眼歌星聯係在一起。
她提著食盒,快步走出餐廳後門,匯入人流。
走出兩條街,她眼角餘光一瞥。
那個救場的小白臉鋼琴師,像個蹩腳偵探,自以為藏得很好,壓低了帽簷,跟在幾十米外,裝模作樣的在小攤上挑東西。
胡曼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眉峰冷厲。
她招了一輛黃包車,在租界裏不緊不慢地兜起了圈子。車夫拉著車,她看似在欣賞街景,實則利用路邊店鋪櫥窗倒影,將身後那個笨拙跟蹤者看了個一清二楚。
“媽了個巴子的,還敢跟?當姑奶奶吃素的?”
唐韶華也叫了一輛黃包車跟在後麵,還在為自己的跟蹤技術沾沾自喜,他甚至開始在腦子裏演練,待會兒那老頭要真是戴萬嶽先生,該如何優雅地介紹自己,如何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將這位大國工匠請迴山東。
在他的胡思亂想中,前方黃包車在西關教堂幾條街外,一個偏僻巷口停了下來。
胡曼青付了車錢,提著食盒,頭也不迴地走進了那條死衚衕。
唐韶華撥出一口氣,“終於到了!”
他付了錢,整了整衣領,理了理被頭發,走向了胡曼青進去的衚衕口。
死衚衕中陰暗寂靜,遠處教堂鍾聲隱約傳來。
胡曼青閃身進入衚衕,後背緊緊貼住冰冷牆壁,選了拐角處的視覺死角。她將食盒輕輕放在地上,右手從挎包裏,摸出一把精緻小巧的m1906勃朗寧袖珍手槍。
她卸下彈匣看了一眼,子彈滿滿當當。重新裝上,拉動套筒,子彈上膛的機括聲在衚衕裏微不可聞。
舞台上那個眼波流轉、歌聲婉轉的胡曼青消失了。
她背靠牆壁,雙手握槍,槍口平舉,預瞄著衚衕入口。
“管你是哪路的狗,下輩子記住了,別跟東北人耍大刀。”
衚衕外,唐韶華深吸一口氣,一隻腳即將踏入衚衕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隻粗糙而強有力的大手,猛地從他身後伸了過來!
揪住了他的衣領向後猛地拖拽!
動作幹淨利落,一氣嗬成。
唐韶華雙腳都有片刻離地,衣領子勒得他喘不上氣,接著被一隻大手捂住了嘴,拖向了一邊。
衚衕內,胡曼青屏息凝神,等了半晌,外麵卻毫無動靜。
她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
衚衕口空空如也,隻有風捲起幾片落葉。
她收起槍,嘴角泛起一抹輕蔑。
“算你命大。”
提起食盒,轉身離開了衚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