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富貴不管他人異樣的眼光,一路狂奔,直到再也看不到陳鋒等人的身影,才停下,扶著牆不停地喘息。
陽光灑下如雪般的白光,讓他打了個寒顫。
“陳煞星!”他喉嚨裏擠出這幾個字,腿肚子打顫。這哪是什麽富貴?這他孃的就是催命符!他腦子裏嗡嗡作響,全是這幾天津門衛的腥風血雨,青幫和黑龍會為了這批貨,可不就是殺紅了眼?他汪富貴,竟然把這批貨,把這煞星,親手帶進了意租界!
他轉身,背靠上牆,任由心跳擂動耳膜。
他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把陳鋒給舉報了?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死了。舉報?他孃的,那幾個煞星可是他親手帶進來的!到時候一查,他汪富貴百口莫辯,指不定還得背個通敵的罪名。而且,陳鋒那眼神,那殺人不眨眼的勁兒,自己這邊剛舉報完,那邊沒出門,腦袋就得搬家!陳閻王,那是真閻王,不能惹!
不行,他得找個安全的地方。一個陳鋒絕對不敢闖的地方。
巡捕房!對,巡捕房!那裏人多,槍多,都是洋人,陳鋒一時半會兒絕對不敢往那兒衝!
汪富貴拔腿狂奔,邊跑邊向後看,一陸跑迴了巡捕房。推開門,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淌。
“汪探長,您這是怎麽了?”一個華裔巡捕迎上來,臉上掛著關切。
“沒事,沒事!”汪富貴擺了擺手,聲音還有些發顫,“我……我就是跑得急了點。”
他沒敢多說,徑直衝向自己的辦公室,坐到辦公桌後平複了一下呼吸,腦子逐漸清明。
他得找個地方躲起來,躲到這幫煞星離開津門衛為止。對,他要一直躲在這裏。
他決定“以身許意”,主動請纓。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辦公室門,走向警務處長的辦公室。
“皮埃爾處長!”沒走幾步,他就遇到了意租界警務處長皮埃爾,皮埃爾正端著咖啡杯,慢悠悠地晃著。
“哦,汪!”皮埃爾是個矮胖的意大利人,留著兩撇小鬍子,看到汪富貴,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一口生硬漢語,“我的朋友,你今天這麽早?”
“處長!”汪富貴哈著腰湊了過去,“我覺得最近各租界的情況有些亂!我……我申請24小時值班,住在巡捕房裏!”
皮埃爾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他親自給汪富貴倒了一杯咖啡,遞到他手裏。
“我的忠誠的朋友!你真是太敬業了!”皮埃爾拍了拍汪富貴的肩膀,“好!你可以在巡捕房裏住,住多久都行!有什麽需要就跟我說!”
周圍巡捕們也都圍了上來,一個個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
“汪探長真是我們巡捕房的楷模啊!”
“是啊,汪探長真是辛苦你了!”
“汪探長,您要睡哪裏?我去給您收拾一下……”
汪富貴看著這些熱情的同事,心裏美滋滋的。他覺得自己的選擇真是太英明瞭!巡捕房,洋人的地盤,陳鋒他再狂,也不敢衝進來抓人吧?
他讓巡捕們在自己辦公室裏鋪了床,美美地躺了下去。他覺得自己是個天才。
皮埃爾看著汪富貴,嘴角含笑,端著咖啡走迴了自己的辦公室。
........
陽光照著但丁路,陳鋒一行人停了下來。
這條街,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報紙的,有賣糖果的,看著挺熱鬧。可陳鋒脖頸寒毛卻豎了起來,不對勁。
“掌櫃的,你咋不走了?”那龍縮著脖子,眼珠子骨碌碌轉,“這裏……這裏看著挺太平啊。”
陳鋒沒說話,眼睛掃過街麵。
“左手邊,那個修鞋的。”他聲音很輕,“手法太生疏,眼睛一直瞟著街尾。”
他頓了頓,又看向路邊。
“賣烤紅薯的老漢,手一直插在懷裏。紅薯都烤糊了,他都沒翻動一下。”
最後,他把目光落在牆根底下,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身上。
“還有那個乞丐。穿得破爛,可他露出來的腳踝,肌肉緊實。”
那龍和徐震、唐韶華順著陳鋒的目光看過去,臉上都露出凝重的神色。
“不對勁。”陳鋒下了判斷,“戴萬嶽,怕是成了魚餌。”
“那……那咱們咋辦?”徐震撓了撓頭,聲音有點發虛。
陳鋒抿了抿唇,“人多眼雜。徐大個,你帶著那龍、韓少和華少,去路口那家餛飩攤坐下。吃點東西,真要有情況,你們隨時接應我們。”
徐震一聽,眼睛亮了亮。“掌櫃的,哪俺們可吃了啊?”他口袋裏還揣著從聚寶樓順來的十幾塊大洋,這會兒終於能派上用場了,好幾天都沒吃口正經飯了。
“吃,隨便吃。”陳鋒說,“吃飽了纔有力氣幹活。”
唐韶華撇了撇嘴,瞥了一眼陳鋒,又看看徐震。“徐大個,不用管人渣,咱們吃口熱乎的。”
他已經往餛飩攤挪去。那龍瞟了一眼路口,又看了一眼巷子深處,後背發寒,趕緊跟上了唐韶華。
陳鋒和老蔫兒一前一後,目標直指但丁路78號。
街上人來人往,陳鋒走在後麵,到賣煙雜貨小販麵前。
“老闆,這煙盒都癟了,怎麽賣?”陳鋒拿起一包煙,口吻挑剔,“便宜點咯?”
陳鋒的身體剛好擋住了他的視線,“買不起就滾蛋!別擋著爺做生意!”小販沒好氣地罵道。
“哎?你這人怎麽罵人咯?”陳鋒不怒反笑,聲音提了幾分,“你不給我便宜,老子還就不走了。”
就在陳鋒糾纏的同時,老蔫兒低著頭,步子不快,微微佝僂著背,一副憨厚模樣,徑直走向78號。
周圍的特務們,包括修鞋的、乞丐,幾雙眼睛,瞬間肌肉緊繃。他們的手,下意識地伸向腰。
小販眉毛一挑,翹起腳,側過身,想繞過陳鋒,可陳鋒的身影再次擋住了他。“哪裏有你這麽做生意的?做買賣講究和氣生財,懂得不?”
“你他媽.....”小販咬了咬牙,直接就要推開陳鋒。
“哎!你打我一下試試。你碰我,我就躺這,你信不信。”陳鋒的嗓音拔的更高了。
小販瞳孔縮了縮,咬牙切齒,直接把煙扔給陳鋒。“拿走拿走!快滾!”
陳鋒裝模作樣,在身上摸索。
“不要錢了!你他媽的快滾!”小販壓著嗓子,一把撥開了陳鋒。
陳鋒拿著煙,一低頭,抱拳,嘴角勾起唱了個肥喏。“謝了啊!祝您生意興隆啊!”轉身離去。
在眾人的注視下,老蔫兒腳步並未停在78號門前。他路過了78號,停在了79號門前。
老蔫兒抬起手,笨拙地敲了敲79號的門板。
“鐵……鐵蛋哥,在……在不?俺……俺是你鄰村小結巴。”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漢子,臉上橫肉直顫,看到老蔫兒,沒好氣地罵。“滾蛋!找錯了!這裏哪來的鐵蛋哥!”
老蔫兒縮了縮脖子,一副被嚇壞了的樣子。“這……這……這不是南鑼巷79號?”
“滾!”那漢子直接把門摔上了。
陳鋒眯了眯眼,隨手點燃一支香煙,叼著一搖三晃地想著路口走去。
“看來,戴大專家,現在是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要麽已經被抓了,要麽就不在這裏了。”
就在陳鋒和老蔫兒轉身離開,走向路口餛飩攤的方向沒多久。
79號的門突然“哐”的一聲被撞開了。剛才那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衝了出來,高蹙著眉頭。
“媽的!剛才那個結巴呢?!”他衝著街上的乞丐和修鞋匠喊道。
乞丐一愣,隨即眯起了眼睛。
“王隊,怎麽了?”
“那結巴有問題!”王隊罵道,“這裏哪來的南鑼巷!他孃的,我剛才怎麽沒反應過來!”
乞丐指了指陳鋒和老蔫兒離開的方向。“他……他往那邊走了!”
王隊扯動麵皮,“二狗子你們留守,防止調虎離山。我帶人過去看看。”
屋裏又衝出來兩個人,對視一眼,三人匆匆朝著陳鋒和老蔫兒離開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