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
這座被江水環抱的城市,在冬日的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
江麵上船隻穿梭,汽笛聲此起彼伏,碼頭上扛包的苦力喊著號子,挑擔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又和往常不一樣——因為新八軍要來了。
當新八軍浩浩蕩蕩向山城進發時,山城政界已經炸開了鍋。
各方勢力都在打這支精銳之師的主意——有人想拉攏,有人想收編,有人想削弱,有人想取而代之,這支一萬八千人的美械部隊,在任何人手裡都是一把鋒利的刀,關鍵是誰來握這把刀。
何應欽的公館坐落在山城郊外的一處山坡上,灰磚青瓦,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極乾淨,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這個季節冇有花,隻有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霧中伸展。
何應欽坐在書房裡,麵前放著一杯剛沏好的龍井,茶香嫋嫋。
“何部長,唐基先生到了。”副官在門口報告。
“讓他進來。”
唐基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禮帽,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看上去像個商人,而不是一個曾經帶兵的人。
“何部長。”唐基摘下帽子,鞠了一躬。
“坐。”何應欽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新八軍到哪了?”
“已經過了貴陽,預計三天後到達山城。”唐基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黃璟親自帶隊,龍文章和虞嘯卿隨行。”
“虞嘯卿也來了?”何應欽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那個‘侄子’,現在對黃璟可是忠心耿耿啊。”
唐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嘯卿年輕,容易被蠱惑,等他看清黃璟的真麵目,自然會回頭。”
“回頭?”何應欽冷笑一聲,“他手裡有一萬八千全美械部隊,他會回頭?唐基,你跟了虞家那麼多年,應該知道,權力這玩意兒,嚐到了甜頭就戒不掉。”
唐基低下頭,冇接話。
何應欽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唐基,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新八軍,一萬八千人,清一色美械裝備,坦克、各式火炮,裝甲車,真的很讓人心動。”他轉過身,看著唐基,“這支軍隊要是進了山城,誰來管?誰說了算?”
“自然是上峰說了算。”唐基小心翼翼地說。
“上峰?”何敬之笑了,笑得很冷,“上峰管得了黃璟?史迪威都管不了,還管得住黃璟?”
他走回桌前,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黃璟這個人,我從你口中也瞭解了不少,年輕氣盛,目中無人,中央之地,手裡重兵,這山城的天,不得變一變啊。”
唐基愣了一下,不過隨即反應過來。
何敬之這是含沙射影,說一說那張少帥呢,長安事變雖然過去了好幾年,但上峰心裡的那根刺,可從來冇拔出來過。
“何部長,那您的意思是……”
“新八軍不能整建製進城。”何敬之放下茶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唐基麵前,“這是我擬的方案,你看看。”
唐基接過檔案,翻開。上麵寫著:新六十六師駐紮城北,新六十七師駐紮城南,裝甲師單獨駐紮城西,分片駐防,互不統屬,各師的補給由軍部分彆調撥,不再經過軍部統一分配。
唐基看完,這不是分片駐防,這是分而治之——把新八軍拆成三塊,切斷各師之間的聯絡,讓黃璟無法統一指揮,冇有了指揮權,他這個軍長就成了光桿司令。
“何部長,這……”唐基抬起頭,看著何應欽,“上峰會同意嗎?”
“所以需要你幫忙。”何敬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虞嘯卿是新八軍的副軍長,他的態度很重要,如果他同意這個方案,上峰那邊,我來疏通。”
唐基沉默了。
他想起虞嘯卿最後對他說的話——“唐叔,你走吧,彆再來找我了。”
那個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麵叫“叔”的孩子了,他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選擇,自己的路。
“何部長,嘯卿他……”
“我知道。”何敬之打斷他,“他對黃璟很忠心,但忠心是可以動搖的。”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推到唐基麵前。
“這是虞老頭寫給你的。”
唐基接過信,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信封上寫著“唐基親啟”三個字。
不過一摸就知道不對,再怎麼說也是跟了虞父有三十多年的人,這字雖然很像虞父的字跡,但是還是有那麼細微細節被他捕捉。
他本來都打算放棄繼續與黃璟鬥了,可那天何敬之親自來昆明找他,告訴他,隻要整垮黃璟,他就許諾讓虞嘯卿指揮新八軍,想到虞嘯卿,他又再次心動了。
如今上了賊船,他想要下那是難上加難。
於是唐基拆開假信封。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唐基吾弟:嘯卿之事,為兄已無能為力,你若能勸他回頭,便勸;若勸不動,便由他去吧,虞家的將來,不在他一人身上,你好自為之。”
唐基把信看完,然後摺好,放進口袋,他抬起頭,看著何應欽。
“何部長,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
何敬之站起來,走到窗前,“新八軍進山城,是上峰的意思,我攔不住,但怎麼進,進了之後怎麼駐,我說了算,你告訴虞嘯卿,隻要他配合,新八軍軍長,他也不是做不得。”
唐基站起來,鞠了一躬:“我明白了。”
他轉身要走,何敬之叫住他。
“等等,唐基,你跟著虞家這麼多年,應該知道,這世上冇有永遠的朋友,也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唐基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何敬之站在窗前,望向上峰官邸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檔案又看了一遍。
“全美械啊。”他喃喃自語,“如果當年小六子再果斷點,那個位子我也未必不能做得。”
與此同時,另一場對話也在進行。
戴春風的辦公室在軍統局大樓的頂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牆上掛著一幅字——“精忠報國”,是上峰親筆寫的。
桌上擺著一盞檯燈,燈罩是綠色的,光線柔和。
戴春風靠在椅背上,麵前放著一份新八軍的詳細情報——兵力、裝備、軍官名單、戰鬥力評估,一應俱全,他已經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在想上峰提出的一個問題:這支軍隊,我還能用嗎?
“老闆,黃璟這個人。”親信站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問。
戴春風彈了彈菸灰,“做我們這行的,嘴巴很關鍵,不該問的就彆問。”
親信見戴春風如此,果斷閉上嘴。
“安排幾個人進去,不用太多,三五個就行,不要乾擾他打仗,但要看著他的兵,他在前線打,我們在後方看著。”
“明白。”親信點了點頭,“那唐基那邊呢?”
“盯著。”戴春風走回桌前,坐下來,“唐基啊唐基,好歹也是個人物,這麼多年卻活到狗身上去了,何敬之的話也能信嗎?”
“老闆,那?”
戴春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管他,盯著就好,橫豎不過是個棋子,用完了,估計何敬之也就扔掉了。”
“那我們……”
戴春風放下茶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親信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戴春風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黃埔軍校,第一次見到黃璟的時候,那時候黃璟才16,7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站在操場上,被太陽曬得滿頭大汗。
那時候誰能想到,這個年輕人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山城郊外的一處民宅裡,唐基坐在窗前,他把信放在桌上,點了一根菸。
他喃喃自語,“終日打雁,終被雁啄,這個何敬之也不是好東西,可如今,已是,已是...”
說到著,唐基看向遠處,陷入沉思。
山城,上峰官邸。
上峰站在窗前,他在想事情——想新八軍,想黃璟,想何敬之,想戴春風,想所有人。
“Darling,該吃藥了。”夫人端著一碗藥走進來。
上峰轉過身,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藥很苦,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
“新八軍到哪了?”他問。
“已經過了貴陽。”夫人接過空碗,“三天後到山城。”
上峰點了點頭,走回窗前。
“你覺得,黃璟這個人怎麼樣?”他忽然問。
夫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Darling,軍事上的東西,我可不懂。”
“不是軍事,是人。”上峰轉過身,“他可靠嗎?”
夫人沉默了一會兒:“Darling,再怎麼樣,他是黃埔學生,大義當前,他可不敢跟你唱反調,至於以後嘛,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上峰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明白。”
“不是我看得明白,是當局者迷。”夫人走到他身邊,“這些年用的人,哪個是百分之百可靠的?可靠的不會打仗,會打仗的不可靠。
您能怎麼辦?隻能邊用邊看,邊看邊防。”
上峰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不過...”
“不過什麼?”上峰看向夫人。
“他很年輕不是嗎?越年輕就越是白紙,那就看Darling,你怎麼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