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象街的戰鬥從早上打到中午,從中午打到傍晚。
一棟樓一棟樓地清,一條街一條街地推。
龍文章把部隊分成十幾個突擊小組,每組十個人,配兩挺輕機槍、兩個火焰噴射器、若乾炸藥包和手榴彈,小組之間互相掩護,交替前進。
這種打法很有效,但也很慢。
一天下來,推進了不到三百米,傷亡了上百人。
天快黑的時候,龍文章下令停止進攻,就地修築工事。
不辣癱在一堆碎磚上,渾身是血,衝鋒槍的槍管還燙手。
“死啦死啦,照這個速度,打到總督府得猴年馬月?”
龍文章蹲在他旁邊,點了一根菸:“所以不能這麼打。”
“那怎麼打?”
龍文章冇回答,掏出懷錶看了一眼,站起來朝指揮部走去。
北線指揮部裡,黃璟正在看地圖,阿譯在旁邊整理檔案。
龍文章掀簾子進來,渾身是泥,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均座,白象街不好打。”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在地上,“鬼子把每棟樓都變成了碉堡,一棟一棟地清,太慢了。
三天之內根本打不到總督府。”
黃璟看著那張紙,上麵畫著白象街的地形圖,龍文章用紅筆畫了密密麻麻的箭頭。
“你有什麼想法?”
龍文章指著紙上白象街東側的一片區域:“這裡,有一條地下通道,如果從這裡打進去,從地下通道穿到鬼子防線後麵,就能繞開白象街的正麵防禦。”
“地下通道能走多少人?”
“不多,十幾個,但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黃璟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行,河邊正三不是一般對手,你都知道這裡有地下通道,他能不知道?你從那裡進去,等於自投羅網。”
“那怎麼辦?”
黃璟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白象街方向冒著的黑煙,沉默了很久。
“用噴火器。”他終於開口了,轉過身看著龍文章,“一棟一棟地燒,把白象街燒成白地,鬼子不是喜歡躲在樓裡嗎?那就讓他們永遠待在樓裡。”
龍文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均座,您這是要把仰光燒了?”
“燒了總比讓弟兄們送死強。”黃璟點了一根菸,聲音很平靜,“告訴克虜伯,明天一早,先打一輪燃燒彈,把白象街的樓點著。
然後步兵再上。”
“是。”
當天夜裡,克虜伯帶著人在陣地上忙了一整夜。
他們把燃燒彈從倉庫裡搬出來,一發一發地擦乾淨,裝進炮膛。
燃燒彈的彈體上印著骷髏頭標誌,旁邊用英文寫著“Incendiary”——燃燒彈,是凝固汽油彈,理查德上次空投的,一直冇用上。
克虜伯蹲在一發燃燒彈旁邊,用抹布仔細地擦著彈體。
“團座,這玩意兒厲害嗎?”一個年輕的炮兵問。
“厲害。”克虜伯頭也不抬,“沾上就燒,撲都撲不滅,一棟樓,一發就夠。”
“那裡麵的人呢?”
克虜伯沉默了一會兒,把抹布扔進水桶裡,站起來:“打仗就是這樣,你不燒他,他燒你。”
年輕的炮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天剛亮,克虜伯的炮兵團就開火了。
不是普通炮彈,是燃燒彈。
炮彈落在白象街的樓房裡,炸開一團團巨大的火球,火焰像瀑布一樣從樓頂傾瀉下來,順著牆壁往下淌,從窗戶裡噴出來,從門縫裡鑽出來,整棟樓在幾秒鐘內就變成了一座火炬。
火焰是橘紅色的,在清晨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的臉發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是汽油燃燒的味道,還有木頭、磚石、布料、人肉被燒焦的味道。
“我的個乖乖。”不辣蹲在戰壕裡,看著那些被點燃的樓房,嚥了口唾沫。
“不辣哥,裡麵還有人呢……”豆餅的聲音在抖。
“鬼子還是人嗎?”不辣點了一根菸。
龍文章站在戰壕邊上,舉著望遠鏡看著那些燃燒的樓房。
火焰從窗戶裡噴出來,把整麵牆都燒紅了。
他看見有鬼子從窗戶跳出來,渾身是火,在地上翻滾,翻滾了幾下就不動了。
他放下望遠鏡,沉默了很久。
“死啦死啦,還打嗎?”不辣問。
“打。”龍文章端起槍,“等火滅了就上。”
燃燒彈打了一輪又一輪,白象街的樓房一棟接一棟地被點燃,火焰連成一片,把半邊天都燒紅了,濃煙滾滾,遮天蔽日,連太陽都看不見了。
河邊正三站在總督府二樓的窗前,看著白象街方向的火光,麵無表情。
參謀長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戰報,手在抖。
“將軍,敵軍使用了燃燒彈,白象街……白象街快完了。”
河邊正三冇說話。
他盯著那片火光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
“傳令下去,白象街守軍,能撤的撤回來,撤不回來的……就地抵抗。”
“是。”
參謀長轉身跑了。
白象街的火燒了整整一天一夜。
克虜伯的炮兵團打光了庫存裡的所有燃燒彈,白象街的幾十棟樓房被燒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磚牆被燒得發紅,有的地方甚至燒成了琉璃狀,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混著血腥和硝煙,熏得人想吐。
不辣蹲在戰壕裡,嘴裡叼著一根菸,看著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從火場裡跑出來的那些鬼子——渾身是火,在地上翻滾,慘叫著,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
有幾個跑到半路就倒下了,趴在地上不動了,身上的火還在燒,燒得皮肉滋滋響。
“不辣,帶一營上,從東邊繞過去,先占那棟燒完的樓。”他指著廢墟東側一棟還剩半截的樓房,“樓裡可能有活著的鬼子,清乾淨。”
不辣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端起衝鋒槍。
“一營,跟我上!”
隊伍從戰壕裡翻出去,貓著腰,踩著還在冒煙的碎磚和瓦礫,朝廢墟深處推進。
腳下的磚頭還燙著,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
有人踩到了還冇燒透的木料,木料劈裡啪啦地響,火星四濺。
不辣走在最前麵,槍口對著前方,眼睛掃著兩邊的廢墟。每經過一棟燒塌的樓房,他都要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一聽——有冇有人聲,有冇有槍栓聲,有冇有咳嗽聲。
前麵那棟半截樓越來越近。
樓的外牆被燒得發黑,窗戶全冇了,黑洞洞的,像一隻隻睜開的眼睛。
不辣打了個手勢,隊伍散開,從三個方向圍住樓房。
“噴火器!”他喊。
兩個噴火手貓腰跑上來,揹著沉重的燃料罐,手裡握著噴火槍,他們蹲在牆根下,檢查了一遍裝備,朝不辣點了點頭。
“炸開牆!”不辣又喊。
工兵把炸藥包貼在牆上,點燃導火索,退到兩邊。
轟——!
牆被炸開一個大洞,磚頭瓦礫飛濺,濃煙從洞裡湧出來。
不辣端起衝鋒槍,對著裡麵就是一梭子,壓製住裡麵的鬼子,噴火手趁著煙霧,衝到洞口,扣動扳機。
一道火龍從噴火槍裡竄出來,長達二十多米,橘紅色的火焰帶著高溫,鑽進樓裡,火焰撞擊在牆壁上,反彈回來,把整個一樓照得通紅。
樓裡傳來剩餘鬼子的慘叫聲,撕心裂肺,像殺豬一樣。
“衝!”不辣喊。
他第一個衝進樓裡。
一樓已經是一片火海,桌椅、門框、窗簾全在燃燒,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肉燒焦的臭味,地上躺著幾具燒焦的屍體,蜷縮著,像烤焦的蝦米。
不辣捂著鼻子,往樓梯口衝。
樓梯口有鬼子在抵抗,一挺機槍架在樓梯拐角處,子彈打得樓梯扶手木屑飛濺,不辣趴下來,子彈從頭頂飛過,打在他旁邊的牆上,濺起一蓬灰。
“屬耗子的,這都還死不了?”不辣自語了一下,然後繼續喊道:“噴火器!再上!”
噴火手蹲在他後麵,把噴火槍架在他的肩膀上,對準樓梯拐角扣動扳機,火龍順著樓梯往上竄,拐過彎,撞在牆上,濺開一片火海。
機槍啞了。
“上!”
他第一個衝進去。
樓裡一片漆黑,地上全是碎磚和灰燼,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煙塵。
他端著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照在燒焦的牆壁上,照在倒塌的樓梯上,照在一具具燒焦的屍體上。
有的屍體蜷縮著,有的趴著,有的保持著爬行的姿勢,手指摳進了地麵的磚縫裡,他們的臉已經燒得認不出來了,麵板焦黑,嘴唇燒冇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像是在笑。
不辣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一具屍體,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清!一層一層地清!”
士兵們端著槍,在廢墟中搜尋,有人用刺刀捅開燒焦的門板,對著裡麵照了照,確認冇有人,繼續往前。
清到二樓的時候,不辣聽見了動靜。
不是腳步聲,是呻吟聲。
他豎起耳朵,循著聲音摸過去。
聲音是從一扇燒焦的門板後麵傳來的,很弱,像是一根快要斷的弦。
不辣一腳踹開門板。
門板後麵是一個小房間,牆壁被燒得發黑,屋頂塌了一半,陽光從破洞裡漏進來,照在牆角。
牆角蜷縮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一個鬼子的屍體。
他靠在牆上,渾身焦黑,已經分不清哪裡是麵板哪裡是衣服了,但他的手還在動,手指在地上摳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不辣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那個鬼子的臉。
臉已經燒得麵目全非,嘴唇冇了,鼻子也冇了,隻剩兩個黑洞洞的鼻孔,眼睛閉著,但眼皮在微微顫動,說明人還活著。
“不辣哥,他還冇死。”豆餅站在後麵,聲音在抖。
“我知道。”不辣站起來,從腰間拔出刺刀。
他蹲下來,看著那個鬼子。鬼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眼皮顫了顫,冇有睜開,但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不辣攥緊了刺刀,手在微微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一刀捅進了鬼子的胸口。
鬼子渾身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不辣拔出刺刀,在屍體身上擦了擦血跡,站起來。
“走。”
他轉身走出房間,繼續往前搜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