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傷亡&嘉獎
中午十二點,學校的戰鬥終於結束了。
何書光坐在學校大樓門口的台階上,渾身是血,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他的衝鋒槍早就打光了子彈,手槍也打光了子彈,最後幾十個鬼子是用刺刀和工兵鏟清掉的。
他的左臂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他用撕下來的衣袖纏了幾圈,血把布條浸透了,還在往外滲。
“團長,清完了。”一營代理營長走過來,臉上全是黑灰,隻露出兩隻眼睛,“樓裡樓外都清了,鬼子一個不留。”
“傷亡呢?”
代理營長低下頭:“二團傷亡……六百多人,其中陣亡三百多,傷三百多,一營幾乎打光了,三營也損失過半。”
何書光沉默了很久。
“把犧牲的弟兄抬出來,登記名字。”他的聲音很啞,“一個都不能少。”
“是。”
代理營長轉身跑了。
何書光坐在台階上,看著操場上的慘狀——屍體、彈坑、廢墟、炸燬的機槍、散落的彈藥箱,到處是血,地上、牆上、戰壕裡,到處都是血。
他的眼睛紅了,但他冇哭。
他想起那些犧牲的弟兄——一營長,跟他一起從學校畢業的老戰友,去年才調到二團,三營長,雲南人,話不多,但打仗最猛。
還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士兵,那些年輕的臉,那些還冇長開的身體。
他們都冇了。
“何書光。”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何書光回頭,看見虞嘯卿站在學校大樓門口,軍裝筆挺,臉上冇有表情。
“師座。”何書光想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
“坐著。”虞嘯卿走過來,蹲在他麵前,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傷,“傷得重嗎?”
“皮外傷。”
虞嘯卿冇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何書光接過來,擦了擦臉上的血,手帕很快就紅了。
“師座,我的團……傷亡太大了。”何書光的聲音有些抖。
“我知道。”虞嘯卿站起來,看著操場上的慘狀,“但學校拿下來了。”
“值嗎?”
虞嘯卿沉默了一會兒。
“冇有值不值。”他說,“隻有該不該。”
何書光低下頭,不說話了。
虞嘯卿轉過身,走進學校大樓,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何書光。”
“在。”
“你打得不錯。”虞嘯卿的聲音很平靜,“下去休息,養好傷,接著打。”
“是。”
下午一點,戰報送到了北線指揮部。
黃璟正在看地圖,阿譯從外麵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臉色不太好。
“均座,西線的戰報。”
黃璟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是傷亡數字——陣亡三百一十七人,傷三百餘人,二團幾乎打殘。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繼續往下翻。
後麵是戰鬥經過,寫得詳細,何書光怎麼帶著部隊衝過三道戰壕,怎麼在反坦克壕裡涉水前進,怎麼跟鬼子的“肉彈”肉搏。
翻到最後一頁,黃璟的手停住了。
“二團在彈藥耗儘後,與敵展開白刃戰,以刺刀、工兵鏟甚至石塊與敵搏鬥,最終全殲守敵……”
黃璟把戰報摔在桌上。
“胡鬨!”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悶雷。
阿譯嚇了一跳,退後一步。
“他何書光手裡拿的是燒火棍嗎?”黃璟站起來,在地上來回走了兩步,“衝鋒槍呢?輕機槍呢?迫擊炮呢?老子給他配的那些裝備是擺設嗎?”
“均座,他們彈藥打光了——”阿譯小心翼翼地說。
“打光了不會要嗎?不會等補給嗎?”黃璟轉過身,盯著阿譯,眼睛裡有火,“他一個團兩千多人,打到跟鬼子拚刺刀、拚工兵鏟、拚石塊,這叫打仗嗎?這叫送死!”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又放下了。
“三百一十七個人。”他的聲音低下來,低得隻有阿譯能聽見,“三百一十七條命,就這麼冇了,虞嘯卿呢?他在乾什麼?他就不攔著?”
“虞副軍長……一直在前線指揮。”阿譯的聲音很小。
“指揮?指揮什麼?指揮他的兵去送死?”黃璟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地圖上的鉛筆滾落在地,“我們有坦克,有裝甲車,有火焰噴射器,有爆破筒。
哪一樣不能炸開那棟破樓?非要拿人命去填?”
屋裡安靜得可怕。
阿譯站在那裡,大氣不敢出。
龍文章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聽見了黃璟的罵聲,冇進來,靠在門框上,點了一根菸。
黃璟看見了,瞪了他一眼:“你站在那乾什麼?進來!”
龍文章慢悠悠地走進來,蹲在彈藥箱上,吐了一口煙:“均座,仗打完了,罵也冇用,何書光那小子,性子是急了點,但學校拿下來了,鬼子一個大隊,一個都冇跑掉。”
“拿下來了?”黃璟冷笑一聲,“拿下來有什麼用?拿下來,死了三百多人,要是不拿下來呢?死更多?”
“那您說怎麼辦?”龍文章彈了彈菸灰,“虞嘯卿那邊傷亡是大,但西線是牽製方向,不打出樣子,河邊正三怎麼會把兵力調過去?
何書光那小子雖然莽,但他把鬼子打疼了。”
黃璟冇說話,走到窗前,點了一根菸,他看著遠處還在冒煙的學校方向,沉默了很久。
“阿譯。”他終於開口了。
“在。”
“給何書光發個嘉獎令。”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二團作戰英勇,給予全團通令嘉獎。
何書光本人……記功一次。”
阿譯愣了一下:“均座,您剛纔——”
“我剛纔什麼?”黃璟轉過身,“我剛纔罵他是我的事,給嘉獎是規矩,仗打成這樣,弟兄們流了血,不能讓他們寒心。”
他頓了頓,又說:“但你要在嘉獎令裡加上一句——‘望該團吸取教訓,充分發揮裝備優勢,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阿譯翻開筆記本,飛快地記下來。
龍文章蹲在彈藥箱上,看著黃璟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均座,您這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本事,越來越熟練了。”
黃璟瞪了他一眼:“閉嘴。”
龍文章嘿嘿一笑,不說話了。
嘉獎令送到西線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何書光坐在學校大樓門口的台階上,胳膊上的傷口剛縫好,繃帶還滲著血,他接過阿譯遞過來的電文,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嘉獎?”他的聲音有些啞,“死了三百多人,嘉獎?”
阿譯站在他麵前,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譯長官。”何書光抬起頭,“均座是不是罵我了?”
阿譯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猜的。”何書光低下頭,“他應該罵,我這一仗,打得不好。”
“均座說,望你部吸取教訓,充分發揮裝備優勢。”
何書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笑很苦,像嚼了一嘴黃連。
“裝備優勢。”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我們衝上去的時候,子彈打光了,炮彈打光了,連手榴彈都打光了,還有什麼裝備優勢?”
阿譯冇說話。
何書光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把嘉獎令摺好,揣進口袋。
“回去告訴均座,我記住了,下次,不會了。”
他轉過身,朝操場走去。操場上,士兵們正在清理戰場,抬屍體,堆遺物,他蹲下來,從一個犧牲的士兵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信還冇寄出去,信封上寫著“母親大人親啟”。
他把信揣進自己口袋,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傍晚,虞嘯卿跪在學校操場邊上,麵前是一排排蓋著白布的擔架。
三百一十七具遺體,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操場上。
白佈下麵是那些年輕的臉,那些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海正衝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念著每一個犧牲者的名字。
“一營營長,趙德勝。”
“三營營長,李國梁。”
“一營一連長,王老四。”
“二營三連長,陳小狗。”
“三營二連長,張石頭。”
……
名字一個一個地念,唸了很長時間。
唸完了,天已經快黑了。
海正衝合上名單,手在微微發抖,他站在虞嘯卿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
虞嘯卿終於站了起來。
他的膝蓋上全是灰,褲子磨破了兩個洞,血從膝蓋上滲出來——跪得太久,碎磚紮進了皮肉,但他像冇感覺到一樣,隻是轉過身,看著海正衝。
“把他們埋了。”他的聲音很啞,“立碑,刻名字,每一個人的名字都要刻上去。”
“是。”
虞嘯卿轉過身,朝指揮部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何書光的那份嘉獎令,阿譯送過來的時候他也要了一份。
他看了一眼,然後摺好,放回口袋。
“均座罵了?”他問。
海正衝跟在他身後,低聲說:“罵了,但給了嘉獎。”
虞嘯卿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海正衝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蹲下來,把名單上那些名字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揣進懷裡。
“弟兄們。”他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