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佛寺的金頂在陽光下閃著光。
從北線陣地望去,那座佛寺像一隻金色的巨鳥,蹲伏在仰光城北的廢墟之中。
它的四周是成片的彈坑和倒塌的房屋,隻有它完好無損——至少外表看起來完好無損。
龍文章蹲在戰壕裡,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然後放下,罵了一句:“這鬼子是真會挑地方。”
佛寺的位置太刁鑽了。
它坐落在城北的一個高地上,三麵都是開闊地,隻有南麵連著城區。
誰想從北邊進攻仰光,就必須先拿下這座佛寺,否則鬼子的機槍可以從佛寺的鐘樓上俯瞰整個北線戰場。
“死啦死啦,工兵準備好了。”不辣從戰壕另一頭貓腰跑過來,蹲在龍文章旁邊。
“圍牆炸開了?”
“炸了,炸了兩個口子。
但鬼子在裡麵又砌了一道,用沙袋和磚頭堆的,工兵說至少還有一道。”
龍文章皺起眉頭,把望遠鏡遞給不辣,自己攤開地圖。
佛寺的平麵圖是小野秀夫從城裡傳出來的,標註了每一個殿堂的位置、每一條通道的走向。
佛寺是典型的緬式建築,中間是大殿,四周是迴廊,四角有四個小塔,中央是一座大塔,鬼子把大殿改成了主堡壘,四角的小塔改成了機槍巢,迴廊裡挖了戰壕,連通各處。
“硬攻傷亡大。”龍文章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下,“得從側翼迂迴。”
“怎麼迂迴?”不辣問。
龍文章指著佛寺東側的一片廢墟:“這裡,昨天被克虜伯的炮炸平了,視野開闊,鬼子以為我們不會從那裡進攻,但廢墟下麵有下水道,要麻昨天走過,能通到佛寺東牆根下。”
“又要鑽下水道?”不辣的臉抽了一下。
“你怕了?”
“誰怕了?”不辣挺起胸,“老子是嫌臭。”
龍文章懶得理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傳令下去,一營正麵佯攻,吸引鬼子火力,二營從東側下水道迂迴,炸開東牆,從側麵打進去,三營預備,等二營得手,從正麵衝進去。”
“什麼時候動手?”
龍文章掏出懷錶看了一眼:“十點整。”
上午十點,克虜伯的炮火準時打響。
炮彈像雨點一樣落在佛寺的圍牆上,炸開一團團火光,圍牆被炸塌了好幾段,磚頭瓦礫飛濺,濃煙滾滾,但鬼子在裡麵砌的第二道牆還在,炮彈打不透。
龍文章站在觀察哨上,舉著望遠鏡盯著佛寺的方向。
“停。”他喊。
炮火停了。
戰場上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廢墟的聲音。
“一營,上!”
一營的士兵從戰壕裡衝出去,排成散兵線,貓著腰朝佛寺的圍牆衝過去,他們跑得很快,不到兩分鐘就衝到了第一道圍牆的缺口處。
鬼子的機槍響了。
不是從佛寺裡麵打的,是從四角的小塔上打的。
四挺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雨點一樣密集,打在地上濺起一蓬蓬土,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士兵倒下了,後麵的趴下來,趴在地上朝佛寺還擊。
“迫擊炮!”龍文章喊。
幾發迫擊炮彈飛出去,落在東側的小塔上,炸開了花。
塔身被炸塌了一角,機槍啞了一個,還有三個在響。
一營被壓製在圍牆外麵,抬不起頭。
龍文章攥緊了拳頭。
他知道,一營是佯攻,任務是吸引火力,不是真的衝進去,但看著弟兄們趴在地上,子彈從頭頂飛過,他心裡還是急。
“二營呢?二營到哪了?”
“還冇訊息。”不辣蹲在他旁邊,“下水道裡訊號不好,聯絡不上。”
龍文章罵了一句,抓起望遠鏡繼續看。
下水道裡,不辣帶著二營正在摸黑前進。
這條下水道比要麻昨天走的那條還窄,隻能容一個人彎腰通過,水冇過了小腿,冰涼刺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臭味,像是屎尿和腐爛的東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辣哥,這味兒也太沖了。”豆餅跟在後麵,捂著鼻子,聲音悶在掌心裡。
“忍著。”不辣頭也不回,“打仗還管味兒?”
“可是——”
“冇有可是,跟緊。”
隊伍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不辣手裡攥著小野畫的地圖,每隔一段就停下來,摸一摸頭頂的井蓋,確認位置。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前麵的水忽然淺了,從膝蓋降到腳踝,不辣停下來,蹲下身子,把手伸到頭頂摸了摸,頭頂是水泥板,涼涼的,濕濕的。
“到了。”他壓低聲音,“上麵就是佛寺東牆根。”
“怎麼上去?”豆餅問。
不辣從腰後摸出一根鐵釺,插進頭頂蓋板的縫隙裡,用力撬了一下,蓋板鬆了,露出一條縫。
“我先上。”他把鐵釺彆回腰後,雙手撐住井沿,一使勁,從下水道裡爬了出來。
外麵是佛寺的東牆根,雜草叢生,堆著一些碎磚和瓦礫,牆很高,至少三米,牆上冇有窗戶,隻有幾個射擊孔,射擊孔裡有光透出來,能看見人影在晃動。
不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朝下水道裡打了個手勢,豆餅第二個爬出來,趴在他旁邊。
“炸藥包。”不辣壓低聲音。
豆餅從背上取下炸藥包,遞給不辣,不辣接過來,貼著牆根放好,點燃導火索,導火索嗤嗤地燃燒。
“退!”
兩人轉身就跑,剛跑出去十幾米,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轟——!
東牆被炸開一個大洞,磚頭瓦礫飛濺,煙塵還冇散儘,不辣已經端著衝鋒槍衝了進去。
佛寺裡麵比預想的還要難打。
鬼子把大殿改成了主堡壘,四角的小塔是機槍巢,迴廊裡挖了戰壕,連通各處,最讓不辣吃驚的是,鬼子把大殿裡的佛像推倒了,用佛像當掩體。
幾尊幾米高的大佛橫躺在大殿中央,佛頭滾到了一邊,佛身被鑿出了射擊孔,鬼子躲在佛像後麵朝外射擊。
“這幫畜生!”不辣罵了一句,趴在一根柱子後麵,子彈從耳邊飛過,打在柱子上,濺起木屑。
“手榴彈!”他喊。
幾顆手榴彈從不同方向飛出去,落在佛像後麵,炸開了花。
鬼子的機槍啞了一個,但還有兩個在響。
“不辣哥,左邊!”豆餅喊。
不辣轉頭,看見一隊鬼子從迴廊裡衝出來,端著刺刀,朝他們這邊衝過來,距離不到三十米,能看清他們的臉——猙獰,瘋狂,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
“打!”不辣端起衝鋒槍,一梭子掃過去。
衝在最前麵的三個鬼子倒下了,後麵的踩著屍體繼續衝,子彈打在他們身上,濺起血霧,倒下去,後麵的又補上來。
“手榴彈!”
又幾顆手榴彈飛出去,在鬼子中間炸開。
爆炸的火光在大殿裡閃了一下,照亮了那些橫倒的佛像、破碎的經幡、滿地的鮮血。
鬼子的衝鋒被打退了,丟下十幾具屍體,退回迴廊。
不辣喘著粗氣,靠在柱子上。
他的胳膊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不辣哥,你受傷了!”豆餅喊。
“皮外傷。”不辣撕下一截衣袖,纏在胳膊上,用牙咬住一端,打了個結,“繼續打。”
他端起槍,朝大殿深處衝過去。
大殿深處的戰鬥更加慘烈。
鬼子在通往後方的小門後麵架了一挺機槍,子彈打得門框木屑飛濺,不辣趴在地上,子彈從頭頂飛過,打在後麵的佛像上,叮叮噹噹響。
“炸藥包!”他喊。
豆餅從背上取下最後一個炸藥包,遞給不辣,不辣接過來,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往前爬,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打在旁邊的地上,濺起一蓬蓬土。
他爬到離小門不到十米的地方,點燃導火索,把炸藥包甩了出去。
炸藥包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小門後麵。
轟——!門被炸開了,機槍啞了。
“衝!”不辣爬起來,端著衝鋒槍衝了進去。
小門後麵是一條走廊,走廊兩邊是僧房。
鬼子躲在僧房裡,從門縫裡朝外射擊。
不辣一梭子掃過去,打穿了一扇木門,裡麵傳來慘叫聲。
“一間一間地清!”他喊。
士兵們端著槍,一腳踹開一扇門,對著裡麵就是一梭子。
清完一間,再清下一間。
有人被暗處的鬼子打中了肩膀,悶哼一聲,繼續往前衝;
有人被手榴彈碎片劃破了臉,抹一把血,繼續開槍。
清到第三間的時候,不辣忽然停下來。
那間僧房的門半開著,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聽見了聲音——不是鬼子的聲音,是小孩的哭聲。
他皺起眉頭,慢慢推開門。
月光從窗戶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牆角。
牆角蹲著幾個孩子,有男孩有女孩,最小的看上去隻有四五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一二歲。
他們蜷縮在一起,渾身發抖,眼睛裡全是恐懼。
不辣愣住了。
“不辣哥,怎麼了?”豆餅從後麵擠過來,也愣住了。
“鬼子把老百姓關在這。”不辣的聲音有些啞,“當盾牌。”
他蹲下來,對那幾個孩子說:“彆怕,我們是遠征軍,不是鬼子。”
孩子們聽不懂他的話,隻是更緊地蜷縮在一起,哭得更厲害了。
不辣歎了口氣,站起來,轉身對豆餅說:“留兩個人看著,彆讓他們跑出去,等打完了,送他們去安全區。”
“是。”
不辣走出僧房,繼續往前衝。
中午十二點,佛寺大殿裡最後一聲槍響了。
不辣站在大殿中央,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鬼子的,他的衝鋒槍子彈打光了,手槍子彈也打光了,最後幾個鬼子是用刺刀捅死的。
他蹲下來,喘著粗氣,看著滿地的屍體和廢墟。
大殿裡一片狼藉——佛像橫倒,經幡破碎,柱子上全是彈孔,地上到處是彈殼和血跡。香爐被打翻了,香灰灑了一地,混在血水裡,變成暗紅色的泥漿。
“不辣哥,清完了。”豆餅從迴廊那邊跑過來,臉上全是黑灰,隻露出兩隻眼睛,“一個不留。”
“傷亡呢?”
豆餅低下頭:“二營陣亡十七個,傷了三十多個。”
不辣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大殿門口。
外麵,陽光刺眼。
一營和三營正在清理戰場,抬傷員,堆屍體。
有人蹲在牆角哭,有人坐在地上發呆,有人靠著柱子抽菸。
龍文章從佛寺大門走進來,軍裝上全是泥,臉上還有一道血口子。
他走到不辣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冇死呢?”
“死不了。”不辣抬了抬左臂,“不礙事。”
龍文章點了點頭,看著滿目瘡痍的大殿,沉默了一會兒。
“豆餅。”他喊。
豆餅從後麵跑過來:“在!”
“聽說你在佛寺裡撿了東西?”
豆餅愣了一下,臉紅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尊小佛像——銅的,巴掌大,被煙燻得發黑,但還能看出輪廓。
“我……我就是想留著,保佑我活著回去。”豆餅低著頭,聲音很小。
龍文章接過佛像,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還給他。
“留著吧。”他說,“菩薩要是真靈,就保佑咱們早點打完仗,早點回家。”
豆餅把佛像揣回口袋,咧嘴笑了。
龍文章轉過身,走出佛寺。
站在台階上,看著仰光城的方向,遠處,槍聲還在響,那是西線和東線的戰鬥還冇結束。
下午三點,黃璟收到了佛寺的戰報。
他站在指揮部裡,手裡拿著那份薄薄的紙,看了一遍又一遍,紙上寫著數字——陣亡,負傷,繳獲,消耗,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條命。
他把戰報放下,走到窗前,點了一根菸。
“均座。”阿譯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說,“佛寺拿下來了,鬼子第一道防線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死啦死啦問,是繼續往前推還是停下來休整?”
黃璟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停下來。”他說,“弟兄們打了一天一夜,累了,休整一晚,明天再打。”
“是。”
阿譯轉身要走,黃璟又叫住他。
“阿譯。”
“在。”
“把陣亡弟兄的名單給我。我要親自看。”
阿譯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