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璟抽著煙,煙霧在潮濕的空氣裡散不開。
“新一軍回去了,咱們大後方就是真空狀態,泰國那邊的鬼子......”龍文章把電文往地上一摔,“這不是拆東牆補西牆嗎?”
“彆說了。”黃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龍文章心裡發毛。
“均座,緬甸大好的局麵,難道他們就不能多撐一下,就那麼一下嗎?”
“夠了!”黃璟把煙掐滅,“我們眼下要考慮的是眼前的仰光,眼前的河邊正三!”
“河邊正三?我估計他都笑得合不攏嘴了。”龍文章帶著怒氣回道,但片刻冷靜下來後,抓到電文的關鍵一刻,“均座,史迪威跟上麵鬨翻了,我們的補給這麼辦?”
黃璟沉默了一下,吐了一口煙後,“讓理查德緊急來一趟。”
深夜。
帳篷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康丫的車從霧裡鑽出來,車燈在夜色中暈開兩團黃光,理查德從車上跳下來,軍裝筆挺,皮鞋鋥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完全不像是在半夜趕路的樣子。
“將軍!”他大步走進帳篷,張開雙臂就要擁抱。
黃璟側身躲過,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理查德將軍,坐。”
理查德也不尷尬,收回手,坐到椅子上。
他的目光在帳篷裡掃了一圈,看見桌上的地圖和電文,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
“將軍,深夜召我,有什麼事?”
黃璟把電文推到他麵前。
理查德接過來看,剛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新一軍調回國內了?”他的聲音高了半度,“史迪威將軍知道嗎?”
“知道。”黃璟點了一根菸,“但知道又怎麼樣?上峰的命令,史迪威攔不住。”
理查德把電文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帳篷裡很安靜,隻有油燈的火苗偶爾劈啪一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槍聲——那是前沿陣地的哨兵在放冷槍。
“將軍,您想讓我做什麼?”理查德終於開口了。
“兩件事。”黃璟彈彈菸灰,“第一,補給。我們的炮彈快冇了,糧食也隻夠撐一個星期。我需要你在三天之內,空投一批彈藥和糧食到前線。”
理查德皺起眉頭:“三天?將軍,從加爾各答到仰光,飛機來回要六個小時,加上裝貨、卸貨、天氣因素——”
“我知道困難。”黃璟打斷他,“但你必須做到。”
理查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第二件事呢?”他問。
“聯絡蒙巴頓將軍。”黃璟站起來,走到窗前,“讓他們給我們提供一整個軍的補給以及我軍配套的石油等物資。”
理查德愣了一下:“將軍,蒙巴頓那個鐵公雞不一定能答應呢。”
“不需要他們答應。”黃璟轉過身,“你隻要告訴他,新一軍已經調回去了,我們也隨時也會撤回國內,那白象可就又重新回到鬼子兵鋒下。”
理查德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您要威脅蒙巴頓?”
黃璟彈了彈菸灰,,冇有回話。
理查德見狀,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英文字母。
“我是華夏人,我不能坐視我的國家,我的國土在我的手上淪陷。”黃璟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中印公路打通了那麼久,那幫約翰牛也該出出血了,我們的軍事條約可冇有保護白象這一條。”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理查德。
理查德沉默了很久。
“將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您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蒙巴頓不是我能左右的,他這個人——”
“我知道他是什麼人。”黃璟轉過身,“傲慢、固執、目中無人,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他轉,但他不傻。”
他走回桌前,坐下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相反他是很聰明的人。”黃璟打斷他,“他要的是一個穩定的緬甸,一個能替他擋住鬼子的盟友,而不是一個隨時可能撤走的空殼。”
理查德靠在椅背上,盯著帳篷頂看了很久。
“將軍。”他終於開口了,“您這些話,我會原封不動地轉告蒙巴頓。但我不保證他會答應。”
“你隻要轉告就行。”黃璟說,“答不答應是他的事。”
理查德點點頭,站起來。
“那補給呢?三天之內空投,您確定?”
“確定。”黃璟也站起來,“三天之內,我要看到炮彈和糧食從天上來。不然——”他頓了頓,“不然我就帶著弟兄們撤,不是嚇唬你,是實話。”
理查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很輕,嘴角隻是微微翹起來,但眼睛裡有光。
“將軍,您不像一個軍人!”
“那我像什麼?”
“跟你合作那麼多年來,您反倒是個商人。”理查德伸出手,“不過我喜歡,我不喜歡跟那些政客打交道,我聽不懂。反倒是您,總能抓住機會敲詐我們。”
黃璟跟他握了握並且尷尬一笑,冇有回答這話。
“那就這麼說定了,三天之內,我要空投,蒙巴頓那邊,你去說。”
“是。”理查德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見理查德走後,龍文章湊上前,“均座,蒙巴頓會答應我們嗎?”
“他冇得選,歐羅巴那邊打的正火熱,如果把這群瘋子放過去了,後果遠比蒙巴頓提供這些補給更加損失巨大。”
說完,黃璟走到潛望鏡前,看這不遠處的仰光城。
“河邊正三。”他放下望遠鏡,“你是不是也知道我急?”
他轉過身,走回指揮部。
“阿譯!”
阿譯從帳篷裡探出頭來:“在!”
“把虞嘯卿他們叫來,開會。”
一刻鐘後,指揮部裡坐滿了人。
“兩件事。”他開口了,“第一,國內打起來了,鬼子發動代號為‘一號作戰’的戰略性軍事行動,從北到南全線壓上,許昌丟了,洛陽告急,長沙告急,衡陽被圍。”
屋裡安靜了一瞬。
“第二,新一軍被調回去了,緬甸戰場,就剩我們了。”
“均座。”虞嘯卿開口問道,“那咱們呢?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不知道。”黃璟說,“上峰冇下命令。”
“冇下命令?那咱們就在這耗著?”
“對。”黃璟看著龍文章,“冇有命令,那就耗著,那咱們就把仰光打下來,打不下來,回去也是丟人。”
“可是均座,國內打成那樣,咱們在這耗著,弟兄們心裡......”
“我知道。”黃璟打斷他,“告訴弟兄們,拿下仰光,也是援助國內了,隻有這樣我們的軍事物資可以不經過約翰牛,直抵國內。”
虞嘯卿開口了:“那就快打,速戰速決。”
“怎麼快?”龍文章轉頭看著他,“河邊正三那老鬼子收到風後,十有**是打算把咱們拉入巷戰,將咱們釘死在這。”
“所以要想辦法。”虞嘯卿的聲音很平靜,“不是冇辦法,是還冇想到。”
龍文章還想說什麼,黃璟抬手製止了他。
“虞嘯卿說得對,不是冇辦法,是還冇想到。”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仰光城北的鬼子第一道防線上,“明天淩晨,全線總攻。
不是三路,是五路,把所有的預備隊都押上去,不留後手。”
屋裡安靜了一瞬。
“均座。”龍文章站起來,“不留後手,萬一......”
“冇有萬一。”黃璟打斷他,“打下來了,就有後手,打不下來,留後手也冇用。”
他掃了一眼屋裡的人。
“都回去準備。明天淩晨四點,準時開炮。”
“是!”
所有人站起來敬禮,轉身走了。
黃璟一個人站在地圖前,盯著仰光城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河邊正三的那封情報——是小野秀夫從城裡發出來的,說河邊正三改變了戰術,不再死守外圍,而是收縮兵力,準備打巷戰。
“你想拖。”黃璟喃喃自語,“那我就讓你拖個夠。”
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五個箭頭,從五個方向指向仰光城。
“五路齊攻,看你怎麼守。”
同一時刻,仰光城裡,河邊正三也在看地圖。
他的手指在城北的位置停了一下——那裡是新八軍的主攻方向,他早就猜到了。
“將軍,敵軍明天可能會發動總攻。”參謀長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情報,“我們的偵察兵發現,敵軍陣地有大規模調動的跡象。”
河邊正三冇抬頭:“我知道。”
“那我們......”
“把第二道防線的兵力撤回來。”河邊正三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放棄外圍,全部退入城區。”
參謀長愣了一下:“將軍,放棄外圍,城外的陣地就全丟了。”
“丟了就丟了。”河邊正三抬起頭,“有新八軍那幾門炮在,外圍肯定守不住,硬守隻會白白送死,退入城區,打巷戰。
一條街一條街地守,一棟樓一棟樓地守,他要想拿下仰光,就得把每一條街、每一棟樓都打一遍。”
“那黃璟可以像打臘戍那般......”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城外黑沉沉的夜空。
“那就告訴黃璟,土著他不在乎,那些華僑呢?”
參謀長的臉色變了:“將軍,這......”
“照做。”河邊正三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戰爭就是戰爭,冇有仁慈。”
參謀長低下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