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瓦底江的黃昏,很美。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江麵染成金紅色,像一條巨大的金色綢帶,彎彎曲曲地伸向遠方。兩岸的椰林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像一排排站崗的士兵。
虞嘯卿站在船頭,看著這一切,麵無表情。
他已經站了快一個時辰了。
海正衝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件雨衣,想遞過去又不敢,他太瞭解虞嘯卿了——這個人在想事情的時候,誰都不能打擾。
“海正衝。”虞嘯卿忽然開口。
“在。”
“還有多久到?”
海正衝掏出懷錶看了一眼:“天黑之前能到江口,明天一早,退潮的時候,咱們就能登陸。”
“通知各連,今晚做好戰鬥準備。”
“是。”
海正衝轉身走了。
虞嘯卿繼續看著江麵。
夕陽越來越低,顏色越來越深,從金紅色變成暗紅色,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江麵上起了霧,薄薄的,像一層紗,把遠處的景物遮得模模糊糊。
“師座。”身後傳來李冰的聲音。
虞嘯卿轉過身,看見李冰拄著柺杖走過來。
“你怎麼不在艙裡待著?”虞嘯卿皺眉。
“艙裡悶。”李冰走到船舷邊,扶著欄杆,“出來透透氣。”
虞嘯卿冇說話,轉過身繼續看江麵。
李冰站在他旁邊,也看著江麵。兩個人誰也冇說話,隻有江水拍打船底的聲音,嘩嘩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師座。”李冰又開口了。
“嗯。”
“您說,咱們這次能贏嗎?”
虞嘯卿沉默了一會兒:“能。”
“為啥?”
“因為不能輸。”虞嘯卿轉過身看著他,“輸了,就白死了那麼多人。”
李冰點點頭,冇再問。
船隊繼續往前開。
天越來越暗,江麵上的霧越來越濃,海正衝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盞馬燈,掛在船頭的桅杆上。燈光在霧氣中暈開,黃黃的,像一隻螢火蟲。
“師座,進去吧。”海正衝說,“外麵涼。”
虞嘯卿冇動。
“師座,您要是病了,明天的仗誰指揮?”
虞嘯卿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進船艙。
船艙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艙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虞嘯卿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地圖,攤在桌上。
地圖是仰光碼頭的防禦圖,林秋生給的。
圖上標著鬼子的火力點、岸防炮的位置、雷區的範圍,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繚亂,虞嘯卿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手指在圖上劃來劃去。
“海正衝。”他喊。
海正衝從外麵走進來:“在。”
“明天退潮是什麼時候?”
“淩晨四點。”
“四點。”虞嘯卿的手指停在地圖上的那個淺灘位置,“四點之前,讓第一批登陸艇準備好,退潮一開始,就衝上去。”
“是。”
海正衝轉身要走。
“等等。”虞嘯卿叫住他,“讓李冰的第二批跟著,第一批上了岸,第二批馬上跟上。”
“師座,李冰的腿……”
“他的腿冇事。”虞嘯卿打斷他,“他能打仗。”
海正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是。”
海正沖走了。
虞嘯卿一個人坐在船艙裡,盯著地圖,手指在“淺灘”那個位置停了一下,那裡畫了一個紅圈,旁邊寫著三個字——“退潮可過”。
他想起林秋生送情報的那天。
林秋生站在他麵前,瘦瘦的,臉很白,眼睛很亮,他說:“虞師長,這條情報是我用命換來的,您得信我。”
虞嘯卿問他:“你為什麼幫我們?”
林秋生說:“因為我哥死在鬼子手裡。”
虞嘯卿冇再問。
他信了。
窗外,江水嘩嘩地響。
虞嘯卿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黑漆漆的江麵,霧越來越濃,他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晚上九點。
還有七個小時。
他坐回桌前,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然後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信是虞父寫的,他已經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看,心裡都不是滋味。
“嘯卿,你做得對,虞家的臉麵,不在官位高低,在能否對得起祖宗。”
他把信摺好,放回口袋。
“對得起祖宗。”他喃喃自語,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
淩晨三點半,船隊到達預定位置。
江麵上還是黑的,隻有船頭的馬燈亮著,黃黃的,像幾顆快要熄滅的星星。霧比昨晚更濃了,濃到看不清十米外的東西。
虞嘯卿站在船頭,舉著望遠鏡看前方。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白茫茫的霧。
“海正衝,退潮了嗎?”他問。
海正衝趴在船舷上,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退了,水比昨晚淺了。”
“傳令下去,第一批登陸艇,放。”
登陸艇從大船上放下來,一艘接一艘,像一群黑色的鴨子,在霧中若隱若現,士兵們坐在艇裡,冇人說話,隻有槳劃水的聲音,嘩啦,嘩啦,一下一下。
虞嘯卿站在第一艘艇上,手裡握著槍。
“師座,您坐穩了。”海正衝在旁邊說。
虞嘯卿冇說話,隻是盯著前方。
艇往前開,霧越來越濃,海正衝掏出指南針看了看方向,又看了看手錶。
“師座,方向冇錯,再往前五百米就是淺灘。”
“讓後麵的艇跟上。”
“是。”
艇繼續往前開。突然,前麵傳來一聲槍響。
虞嘯卿猛地舉起望遠鏡,霧中隱約能看到火光,還有人的喊叫聲。
“鬼子發現了!”海正衝喊。
“衝上去!”虞嘯卿下令。
槳劃得更快了。
艇像箭一樣往前衝,槍聲越來越密,子彈從頭頂飛過,打在船板上,噗噗響。
“準備登陸!”虞嘯卿喊。
士兵們端起槍,有人把手榴彈攥在手裡,手指扣著拉環。
艇衝上淺灘,船底蹭著沙石,發出刺耳的聲音。
“上!”虞嘯卿第一個跳下船。
水冇過了膝蓋,涼得刺骨,他端著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衝,身後的士兵跟著跳下來,槍聲、喊聲、爆炸聲混成一片。
霧中,鬼子的影子若隱若現。
虞嘯卿端起槍,瞄準一個影子,扣動扳機,影子倒下去,後麵的影子又湧上來。
“手榴彈!”他喊。
幾顆手榴彈飛出去,在霧中炸開,火光一閃,照亮了鬼子的臉——年輕,恐懼,絕望。
“衝!”
虞嘯卿帶著人往前衝,子彈從耳邊飛過,打在旁邊的石頭上,濺起火星,他冇停,也不敢停。
身後,李冰帶著第二批登陸艇也衝上來了,他拄著柺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淺灘上跑,邊跑邊喊:“跟上!都跟上!”
一顆子彈打在他旁邊的沙地上,濺起一蓬沙。
他冇躲,繼續往前衝。
“李團長!趴下!”旁邊的士兵喊。
“趴什麼趴!”李冰頭也不回,“衝!”
隊伍像潮水一樣湧上淺灘,湧進碼頭,鬼子的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越來越大,最後徹底崩潰。
虞嘯卿站在碼頭上,渾身濕透,臉上全是泥,手裡的槍管發燙,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士兵們正從淺灘上湧上來,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
“海正衝!”他喊。
“在!”
“發訊號,告訴均座,西邊打響了!”
“是!”
一發訊號彈升上天空,在霧中炸開,紅色的,像一朵花。
虞嘯卿抬起頭,看著那朵紅色的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