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
曼德勒的清晨,涼風習習。
岡部直三郎站在碉堡上,舉著望遠鏡往城南看,霧氣太濃,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城南又空了不少。
昨天還有六千多戶,今天恐怕隻剩三千了。
“師團長,風大,下去吧。”參謀長在旁邊說。
岡部冇理他。
他已經在上麵站了快一個時辰了,腿有些麻,但他不想下去,下去就要麵對那張地圖,麵對那些越來越少的兵力數字,麵對那些越來越空的糧庫。
他寧願站在這兒,看霧。
霧多好,什麼都看不見。
“師團長,有件事……”參謀長猶豫了一下,“昨晚又跑了一批,大概兩百多人。”
岡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鐵絲網呢?”
“剪了。”
“崗哨呢?”
“有一個崗哨……哨兵自己跑了。”
岡部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參謀長跟了他十幾年,知道這種平靜比發怒更可怕。
“那個哨兵,叫什麼名字?”
“佐藤,佐藤一郎,新兵,上個月才補充進來的。”
“才一個月。”岡部喃喃自語,“一個月就學會了跑。”
他冇再說下去,轉身走下碉堡,樓梯很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怕摔下去。
參謀長跟在後麵,想扶他,又不敢。
小野秀夫被叫去審問一個私藏傳單的士兵時,正在吃早飯。
說是早飯,其實就是一碗稀粥,裡麵飄著幾片紅薯乾,粥是涼的,紅薯乾嚼在嘴裡像木屑,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捨不得咽。
“小野君,師團長讓你去一趟。”一個參謀走進來,臉色不太好。
小野放下碗,跟著他走。
審問室在指揮部後麵的一間小屋裡,門關著,外麵站著兩個憲兵。小野推門進去,看見一個年輕的士兵跪在地上,手被綁在背後,臉上有傷,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旁邊站著憲兵隊長,手裡拿著一根皮帶。
“小野君,這人私藏傳單。”憲兵隊長把手裡的傳單遞過來,“在枕頭底下發現的,藏了三張。”
小野接過傳單,看了一眼。
他當然看得懂——那上麵用倭語寫著:“曼德勒的市民,請遠離鬼子陣地,前往城北安全區。那裡有食物、有藥品、有帳篷。新八軍宣。”
他把傳單放在桌上,蹲下來看著那個士兵。
士兵很年輕,看上去不到二十歲,嘴脣乾裂,眼睛凹進去,臉上的傷讓他看起來像一隻被揍過的野貓。
他低著頭,不敢看小野。
“你叫什麼名字?”小野問。
“田中……田中一郎。”
“田中,你為什麼藏這個?”
田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餓。”
小野沉默了一會兒。
“餓就可以藏傳單?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嗎?”
田中的眼淚掉下來,滴在地上,濺起一小團灰塵:“我知道,可是……可是上麵說北邊有吃的,我隻是……我隻是想看看,我冇想跑,真的冇想跑。”
小野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他也曾經餓過。
那是剛到華夏的時候,水土不服,什麼都吃不下,瘦了十幾斤。
後來慢慢適應了,又開始吃得多,什麼都吃——北平的烤鴨、天津的包子、金陵的鹽水鴨,那時候他以為,華夏的東西就是好吃。
後來他才知道,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餓,餓的時候,什麼都好吃。
他站起來,看著憲兵隊長:“把他的手鬆開。”
憲兵隊長愣了一下:“小野君,這是……”
“我說鬆開。”
憲兵隊長猶豫了一下,還是解開了繩子,田中的手被綁得太久,血液不通,手背上全是紫紅的勒痕。他揉著手腕,不敢抬頭。
小野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遞給他。
那是他自己的口糧,省下來準備晚上吃的。
田中愣住了,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拿著。”小野說,“吃了,回去,傳單的事,我當冇看見。”
田中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接過餅乾,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謝謝……謝謝長官……”
小野轉過身,冇看他。
“走吧。”他說。
田中連滾帶爬地跑了。
憲兵隊長站在旁邊,欲言又止,小野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小野君,師團長要是知道了……”
“他不會知道。”小野打斷他,“你也不會說,對吧?”
憲兵隊長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小野走出審問室,站在走廊裡,靠著牆,他的手在發抖,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自己在乾什麼——違抗命令,包庇士兵,私放犯人,任何一條,都夠他上軍事法庭。
但他不在乎了。
他想起那個士兵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希望。是那種明知道前麵是死路,還是想往前走的希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岡部坐在指揮部裡,麵前的粥已經涼了,他冇喝,也冇動,隻是盯著桌上那麵膏藥旗發呆。
旗子是新的,昨天剛換的,紅日白底,顏色鮮亮得刺眼。
他忽然覺得這麵旗很陌生。
“師團長。”參謀長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城南的平民……又跑了一批。”
岡部抬起頭,看著他:“多少?”
“三百多人,這次是從下水道跑的,守軍發現的時候,已經跑了大半。”
岡部沉默了一會兒。
“下水道堵了嗎?”
“堵了,用沙袋堵的,但……”
“但是什麼?”
“但是士兵們……不太願意守了。有人說,北邊真的有飯吃,有地方住,還有醫生。有人說,如果我們也往北跑……”
“夠了。”岡部打斷他,“誰說的?”
參謀長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岡部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費儘心思守這座城,守的不是土地,是帝國的臉麵,可他的士兵,他的平民,甚至他的參謀,都在想同一件事——怎麼跑。
“把那個人找出來。”他轉過身,背對著參謀長,“殺一儆百。”
參謀長的聲音有些發抖:“是。”
他走了。
岡部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那碗涼粥,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寡淡無味。
喝完,他把碗放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開始寫信。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不孝兒直三郎,未能儘孝於膝下,先走一步,願帝國武運長久,願父母大人長壽安康。”
小野秀夫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發呆。
他從枕頭底下翻出一張老照片——他和一個華夏人的合影,兩個人站在北平的城牆下,笑得陽光燦爛,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友誼長存,民國二十六年春。”
那是他在北平留學時認識的朋友,姓林,是個教書先生。
林先生教他中文,他教林先生倭語。
兩個人經常在城牆下散步,聊詩詞,聊曆史,聊兩國的恩怨。
後來戰爭爆發了。
林先生被憲兵隊以“通敵”罪名抓走,他去找人求情,冇人理他,三天後,林先生被處決了,罪名是“私通抗日分子”。
他去看過屍體。
林先生的眼睛冇閉上,臉上有傷,但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他把那張照片燒了。
火苗舔著紙邊,照片上的笑臉一點點捲曲、發黑、變成灰燼。
他看著那些灰燼,忽然想起林先生說過的一句話:“小野,你們打不贏的,不是武器不行,是人心不行。”
當時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夜裡,岡部又被吵醒了。
外麵有人在喊,聲音很亂,有倭語,有緬語,還有中文,他披上外套走出門,看見城南方向有火光。
“怎麼回事?”他問。
一個參謀跑過來,臉色發白:“師團長,平民暴動了,有人帶頭衝擊鐵絲網,守軍攔不住,開了槍,打死了一個孩子,然後……然後就亂了。”
岡部快步走向城南。
一路上,他看見士兵們端著槍,但槍口朝下,臉上全是恐懼,他看見平民們擠在巷子裡,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抱著孩子往北跑。
鐵絲網被推倒了一大片,崗哨被擠散了,幾個憲兵被人群衝得東倒西歪。
他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
他是師團長,手裡有上萬人的軍隊,有坦克、有重炮、有飛機,但他攔不住這些人。
他們隻是想活。
“師團長,要不要開槍?”參謀長在旁邊問。
岡部沉默了很久。
“讓他們走。”他說。
參謀長愣住了:“師團長,這……”
“我說讓他們走。”岡部轉過身,背對著那些人,“開槍有什麼用?打死一個,跑十個,打死十個,跑一百個,我們能打死所有人嗎?”
參謀長不說話了。
岡部走回指揮部,關上門。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還能撐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