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嘯卿的傷,比他自己說的要重。
海正衝發現的時候,虞嘯卿正在換藥。
他的左肩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是南天門之戰留下的彈片傷。
傷口在雨季反覆感染,周圍的皮肉紅腫發炎,滲出的膿水把繃帶粘在麵板上,撕下來的時候帶下一層皮。
“師座,您這樣不行。”海正衝急得直跺腳,“得讓陳醫生看看。”
“看什麼看?”虞嘯卿麵無表情地把新繃帶纏上,“小傷,死不了。”
“這不是小傷!”海正衝難得跟他頂嘴,“您要是不好意思說,我去跟均座彙報。”
虞嘯卿抬起頭,盯著他:“你敢。”
海正衝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但冇退縮:“師座,您彆犟了,您的身體不隻是您自己的,還是全師弟兄的。您要是倒下了,新六十七師誰帶?”
虞嘯卿沉默了片刻,低下頭,繼續纏繃帶。
海正衝說得對。
他的身體不隻是他自己的,還是全師弟兄的,可他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
“去叫陳醫生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
海正衝如蒙大赦,轉身就跑。
陳舒來得很快,提著藥箱,穿著白大褂,頭髮被雨淋濕了,貼在額頭上,她看了虞嘯卿的傷口,眉頭皺了起來。
“彈片冇取乾淨,感染了。”她一邊說一邊開啟藥箱,“得手術,不然這條胳膊就廢了。”
“不能等打完仗嗎?”
“不能。”陳舒搖頭,“再拖下去,感染擴散到骨頭,彆說胳膊,命都保不住。”
虞嘯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啪啪響。
屋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陳舒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手術要多久?”
“順利的話,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虞嘯卿喃喃自語,像是在算時間。
“虞師長,您還在猶豫什麼?”陳舒有些不耐煩了,“命比什麼都重要。”
“你不懂。”虞嘯卿站起來,走到窗前,“仗還冇打完,我不能躺下。”
“躺下一個時辰,能多活幾十年,這個賬,您不會算?”
虞嘯卿轉過身,看著她。
陳舒的眼睛很亮,像雨夜裡的燈。
她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勸一個病人,像是在跟一個固執的孩子講道理。
“一個時辰。”虞嘯卿終於鬆口,“一個時辰後,我要回到崗位上。”
陳舒冇再說什麼,開始準備手術。
手術在陳舒的診室裡進行,條件簡陋,隻有一張木板床、一盞無影燈、幾把手術器械,虞嘯卿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虞師長,您怕疼嗎?”陳舒一邊消毒一邊問。
“不怕。”
“那您怕什麼?”
虞嘯卿沉默了一會兒:“怕死。”
陳舒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一般軍人說“不怕死”,虞嘯卿說“怕死”,這不像他。
“怕死是好事。”陳舒說,“怕死的人,才更想活。”
虞嘯卿冇接話,閉上了眼睛。
手術開始了。
陳舒的手很穩,手術刀在傷口上遊走,像在雕刻一件藝術品。
虞嘯卿咬著牙,一聲不吭,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海正衝站在門外,聽著裡麵器械碰撞的聲音,心裡七上八下。
一個時辰後,陳舒推門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三塊彈片,大的有拇指蓋大小,小的像米粒。
“取出來了。”她擦了擦額頭的汗,“讓他休息兩天,彆劇烈運動。”
海正衝連連點頭,跑進去看虞嘯卿。
虞嘯卿臉色蒼白,嘴唇發乾,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見海正衝,第一句話是:“前線的弟兄們怎麼樣了?”
“都好,都好。”海正衝連忙說,“您彆操心,養傷要緊。”
“敏建那邊有訊息嗎?”
“龍副軍座已經出發了,估計這兩天就能到。”
虞嘯卿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海正衝站在床邊,看著他的臉,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這人變了,變得他都有點不認識了,以前的虞嘯卿,冷得像塊冰,誰都捂不熱。現在呢?冰裂了縫,陽光照進來了。
“海正衝。”虞嘯卿忽然開口。
“在。”
“給我拿紙筆來。”
海正衝愣了愣,從桌上拿來紙筆,遞給他。
虞嘯卿坐起來,靠在床頭,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了,摺好,遞給海正衝:“送到山城去。”
海正衝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父親大人親啟”。
他知道這是什麼信。
“師座,您……想好了?”
“想好了。”虞嘯卿躺下去,看著天花板,“虞家的將來,靠打仗,不靠告狀。”
海正衝把信收好,轉身走了。
信送到山城虞公館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
虞父坐在書房裡,戴著老花鏡,把信看了三遍。
信不長,隻有短短幾行——
“父親大人,兒已決意留在新八軍,打完這場仗。虞家的臉麵,不在官位高低,在能否對得起祖宗。兒在戰場上殺敵報國,便是對虞家最好的交代。”
虞父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
那棵樹是他父親種的,幾十年了,枝繁葉茂,遮住了半個院子。
“這孩子,長大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有欣慰,也有失落。
一旁的管家小心翼翼地問:“老爺,那唐先生那邊……”
“告訴他,彆折騰了。”虞父擺擺手,“嘯卿大了,他應該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讓他走。”
唐基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山城的一處茶館裡喝茶。
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虞公怎麼說?”對麵坐著的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像是某個部門的官員。
“讓我彆折騰了。”唐基苦笑,“虞嘯卿這步棋,走不通了。”
“那您打算怎麼辦?”
唐基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黃璟的命好。”他放下茶杯,“打一仗贏一仗,想扳倒他,不容易。”
“那就這麼算了?”
“算了?”唐基冷笑,“我唐基這輩子,還冇認過輸,黃璟那邊動不了,就從彆處下手。”
“彆處?”
“陳舒。”唐基壓低聲音,“軍統那邊盯了她很久了,她哥哥的事,夠她喝一壺的。隻要把陳舒的事鬨大,黃璟脫不了乾係。”
“可戴老闆那邊……”
“戴老闆護著他,是因為他有用,等他冇用了,你看戴老闆還護不護。”唐基站起來,“幫我約一下劉先生,我要跟他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