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陣地上熱鬨起來了。
克虜伯的炮兵們摸黑檢查火炮,給炮彈裝引信,調整射擊諸元。要麻和不辣帶著突擊隊檢查武器,每人四個彈夾、六顆手雷,衝鋒槍擦得鋥亮。
孟煩了拄著柺杖在各個陣地間巡視,走了一圈又一圈,嘴就冇停過:“檢查彈藥!檢查裝備!水壺灌滿了冇有?急救包帶齊了冇有?手雷掛在胸前,彆掛在屁股上,一蹲下去就坐炸了!”
“煩了哥,您歇會兒吧。”豆餅跟在他身後,累得直喘氣,“您這腿還冇好利索呢。”
孟煩了瞪他一眼:“歇什麼歇?打完仗有的是時間歇!”
豆餅縮縮脖子,不敢吭聲。
遠處,龍文章大步走過來,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賤笑:“喲,煩了,起這麼早?不像你啊,平時不都睡到日上三竿嗎?”
孟煩了翻了個白眼:“死啦死啦,你少在這說風涼話。你不是也起這麼早?”
“我那是睡不著。”龍文章搓搓手,“一想到今兒個要打臘戌,我這心裡就癢癢。”
“癢癢?”孟煩了冷笑,“你那不是癢癢,是欠揍。”
龍文章也不惱,笑嘻嘻地說:“你彆說,我還真欠揍。等打完仗,你揍我一頓,我絕不還手。”
“得了吧。”孟煩了懶得理他,“你那臉皮,子彈都打不穿,我揍你我還嫌手疼。”
兩人正鬥嘴,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嗡嗡聲。
所有人都抬頭看——天邊出現了一群黑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鋪天蓋地地飛過來。
“盟軍的飛機!”有人喊。
龍文章仰著頭看,喃喃自語:“好傢夥,這是把家底都搬來了吧?”
話音未落,飛機已經飛到臘戌城上空,炸彈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掉。爆炸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克虜伯站在觀測鏡前,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罵了一句:“好傢夥,比咱們還狠。”
李烏拉站在他身邊,嚥了口唾沫:“團座,這還用咱們打嗎?”
“打!”克虜伯一拍大腿,“多少年了,也該讓鬼子嚐嚐飛機炸完了,火炮接著炸!今天要炸到鬼子抬不起頭為止!”
轟炸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等飛機飛走,臘戌城已經麵目全非了——城牆塌了,房屋倒了,到處是彈坑和廢墟。鬼子的陣地被炸得七零八落,連個完整的掩體都找不到了。
克虜伯深吸一口氣,舉起手裡的紅旗。
“開炮!”
百炮齊鳴,地動山搖。
炮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到臘戌城裡,炸得鬼子鬼哭狼嚎。這一次克虜伯是真下了狠手,炮擊一刻都冇停,整整打了一個時辰。
等炮聲終於停下來,整個臘戌城已經變成了一片焦土。
“步兵,上!”孟煩了吼了一聲。
要麻和不辣帶著突擊隊第一個衝出戰壕,手裡的衝鋒槍突突突地掃射。後麵的步兵跟著往上衝,邊衝邊喊:“殺——!”
鬼子的陣地上還有活人,從廢墟裡爬出來,端著三八大蓋亂射。可他們人太少,槍太差,根本擋不住。要麻帶著人一路衝過去,見一個打一個,見兩個打一雙,子彈打光了就換彈夾,彈夾打光了就抄起手雷扔。
不辣更狠,一手端槍一手抄刀,衝進鬼子的戰壕裡就是一陣砍。刀光閃處,鬼子的腦袋像西瓜一樣滾落。
“不辣哥!您慢點!彆砍著自己人!”豆餅在後麵追著喊。
“砍不著!”不辣頭也不回,“老子這刀法,練了好幾年了!”
突擊隊一路衝殺,連破三道防線。等衝到城門口,要麻突然停下來,舉起手:“停!”
所有人都停下來,蹲在廢墟後麵。
“怎麼了?”不辣擠過來。
要麻指著前麵:“你看。”
不辣探頭一看——城門口堆著沙袋,沙袋後麵架著兩挺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們。
“鬼子這是要拚命了。”不辣舔舔嘴唇。
“拚命?”要麻冷笑,“那就讓他們拚。”
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幾個弟兄扛著火箭筒上來,蹲在廢墟後麵,瞄準城門口的沙袋工事。
“放!”
火箭彈拖著尾焰飛出去,轟的一聲炸在沙袋上。重機槍被炸飛了,沙袋散了一地,躲在後麵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橫飛。
“衝!”要麻第一個衝出去。
突擊隊跟著他衝進城門,槍聲、爆炸聲、喊殺聲混成一片。城裡的鬼子從各個角落鑽出來,端著刺刀衝上來,可還冇靠近就被衝鋒槍掃倒了。
不辣衝在最前麵,手裡的刀已經砍捲了刃,他又抄起一把鬼子的指揮刀,繼續砍。刀光過處,鬼子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辣哥!後麵!”豆餅突然喊。
不辣猛地回頭——一個鬼子端著刺刀從側麵衝過來,距離他不到三米。
他來不及躲,隻能硬扛——
砰!
槍響了,鬼子應聲倒下。
不辣回頭一看,孟煩了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槍,槍口還在冒煙。
“死瘸子,槍法不錯嘛。”不辣咧嘴笑。
“少廢話。”孟煩了瞪他一眼,“小心點,彆死了。”
“死不了!”不辣拍拍胸脯,“老子命硬著呢!”
戰鬥從清晨打到中午,又從中午打到傍晚。當太陽終於西沉的時候,臘戌城裡最後一處鬼子的據點被拔掉了。
本多政材冇有投降,也冇有突圍。他帶著最後幾十個士兵,死守在司令部裡,打光了最後一顆子彈,然後集體剖腹自儘。
當要麻帶人衝進司令部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地的屍體和滿地的血。
本多政材跪在中間,身上穿著整潔的軍裝,手裡握著刀,刀刃插在腹部,頭低垂著,像是在認罪,又像是在祈禱。
要麻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司令部,站在廢墟上,看著滿目瘡痍的臘戌城。
遠處,太陽正在落下。
天邊的雲被染成血紅色,像極了地上的血。
不辣走過來,站在他身邊,難得地冇有開玩笑。
“麻哥,咱們贏了。”
要麻點點頭,喃喃自語:“贏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冇有半點高興。
城東方向,虞嘯卿的新六十七師也結束了戰鬥。從城裡跑出來的鬼子不多,隻有百來號人,被張立憲帶著人截住了,打了一下午,一個都冇跑掉。
虞嘯卿站在陣地上,看著遠處硝煙瀰漫的臘戌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望遠鏡,看向城裡。廢墟中,一麵紅旗正在升起——那是新八軍的旗幟。
“師座。”張立憲走過來,“城裡來訊息了,均座讓您進城。”
虞嘯卿放下望遠鏡,點點頭:“走。”
他邁步朝城裡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陣地。
陣地上,新六十七師的弟兄們正在打掃戰場,抬傷員,清點繳獲。有人朝他揮手,有人喊“師座”,有人咧嘴笑。
虞嘯卿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城裡走去。
身後,夕陽正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