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遠征軍政治部副主任司馬光明（陸軍少將）呈遞的、厚達數十頁的“述職報告”！
以及附帶的、許願親筆簽名的簡簡訊件！
報告寫得花團錦簇！
詳細“彙報”了遠征軍在緬甸、越北、檳城及“新近解放的孟加拉地區”的“輝煌戰果”！
“恢複秩序之努力”以及“為黨國爭取之利益”，通篇充斥著“在委座英明領導下”、“秉承中央意旨”、“克服萬難”等字眼！
但關於具體決策過程、兵力調動、與美蘇英法接觸的細節等！
則是要麼語焉不詳，要麼歸因於“前線將領臨機決斷”、“形勢所迫”等！
至於孟加拉行動，更是被定性為“追剿殘敵、應當地人民籲請之自衛反擊”！
並大談“此舉拓展我民族生存空間、獲取資源以利抗戰建國之深遠意義”！
許願的附信更簡短，語氣恭謹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疏離：
“校長……學生本應親赴重慶，聆聽委座訓示，然孟加拉新定，百廢待興，英人軍艦環伺，內部隱憂未除，局勢危如累卵！”
“學生身負前線重任，實不敢片刻離戍，恐負校長重托，亦愧對數十萬將士！”
“特遣職部政治部副主任司馬光明少將，代職述職，麵陳一切！彼雖位卑，然久隨職部，頗悉邊情，當可詳稟！”
“萬望委座體諒前線之苦衷，一切事宜，可由司馬副主任代為領受鈞諭！”
“職在邊陲，遙祝委座政躬康泰，並當恪儘職守，以報黨國！”
“體諒前線苦衷？”
老頭子冷哼一聲，將信件擲於桌上！
看向垂手肅立在一旁的陳誠、何應欽等人！
“他許願的苦衷，就是擁兵數十萬，跨踞數國，自行其是嘛，就連中央的征召都敢置若罔聞了嘛！”
“派個小小的少將副主任來敷衍我？”
“他是要學唐朝的藩鎮，還是明末的邊將？！”
陳誠斟酌著詞句：“委座，許願雖行事跋扈，然其戰功確屬顯赫！”
“緬甸、越北、乃至新得之孟加拉，皆為我民族前所未有之開拓。其所報運回之糧食、礦產，亦緩解國內部分急需！”
“眼下國事維艱，華北、東北戰局不利，似不宜對許願逼迫過甚……”
“戰功？開拓？”
老頭子打斷他，眼中閃著怒意！
“他那是在為黨國開拓，還是在為他許願自己開拓？”
“孟加拉之事，事先可有隻字請示中央？英美蘇各國抗議照會雪片般飛來，壓力全在中央！”
“他倒好，躲在眉謬，一句‘前線決斷’就推得乾乾淨淨！”
“如今英國艦隊陳兵孟加拉灣，美國人三天兩頭來質問，蘇聯人隔岸觀火！他這是把中央放在火上烤啊！”
何應欽也道：“委座所慮極是，許願尾大不掉，已現端倪！”
“如今他坐擁緬、越、孟及南洋據點，兵精糧足，外聯美蘇（雖為互相利用），內控所謂‘聯合政府’，儼然國中之國！”
“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然其勢已成，強行削奪，恐生激變！”
“所以他就敢抗命不朝嗎？！”
老頭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山城景色！
“他以為隔著千山萬水，中央就奈何不了他？還是覺得，手裡有兵有地，就有了討價還價的資本？”
他沉默片刻，轉過身，眼中已有了決斷：“給許願發報。以軍事委員會名義，明發！”
“第一，嘉獎遠征軍將士在緬、越、孟等地之奮戰，肯定其戰績！”
“第二，重申國家統一、軍令政令統一之重要性！”
“遠征軍所有行動，須事先報請軍事委員會及國民政府核準，不得擅自對外開啟戰端或改變佔領區現狀！”
“第三，鑒於孟加拉局勢複雜，關乎盟國關係與國際視聽！”
“著令遠征軍即日起，停止在孟加拉之一切軍事推進與非必要人員調動，固守現有防線！”
“有關孟加拉未來地位問題，應交由中央政府與有關各方通過外交途徑解決！”
“第四，再次電令遠征軍總司令許願，務必於近期返回重慶，詳細彙報各方麵情況，並接受新的工作部署！”
“另，前線指揮，可暫由副總司令代理！”
這是一封措辭嚴厲、近乎最後通牒的電令！
既給了甜棗（嘉獎），又高舉了大棒（統一、停止行動、回國述職）！
“另外，”老頭子對侍從室主任吩咐，“以我的私人名義，再給許願發一封密電！”
“告訴他，為國為黨，也為他自己長遠計，切不可行差踏錯！”
“中樞已為其頂住巨大壓力，盼其體諒時艱，速返重慶共商大計！黨國不會虧待有功之臣，然綱紀不可廢！”
胡蘿卜加大棒，公私兩手！
老頭子希望許願能識時務，主動回來，將膨脹的勢力重新納入中央掌控的軌道，至少是名義上的軌道！
同月，眉謬，遠征軍總司令部！
許願看著並排擺放在桌上的明電和密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鄭雲峰、上官誌標、白克明（已從達卡返回）等人肅立一旁，氣氛凝重！
“老頭子這是不耐煩了啊！”許願將電文輕輕推開，“嘉獎是虛，約束是實，逼我回去交權纔是真！”
“總座，明電措辭嚴厲，密電軟中帶硬！若再置之不理，恐……”上官誌標麵帶憂色！
“恐什麼？恐中央斷我糧餉？宣佈我為叛軍？”許願冷笑！
“我們的糧餉，大半靠自己籌措，美援也有一部分直接到我們手裡！”
“宣佈叛軍？老頭子現在有這個底氣嗎？”
“華東丟了，華北危急，東北眼看也要不保，他敢再在西南邊陲開辟一條戰線，對付我們這幾十萬精銳？！”
他站起身，走到巨幅地圖前！
“至於國際壓力……英國人是真惱火，但他們敢單獨登陸孟加拉跟我們打一場陸戰嗎？”
“美國人是不滿，但他們更怕我們倒向蘇聯，或者把東南亞徹底攪亂！”
“蘇聯人……肯定會樂見其成的！隻要我們這裡不垮，頂住了英國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