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正在遠征軍總司令部處理公務，看到抱著兒子的孔令偉，欣喜地搶上幾步，一把接過兒子！
許願的手臂穩穩托住兒子小小的身軀！
那沉甸甸又軟乎乎的分量，與他平日握慣的槍柄、翻閱的檔案截然不同！
卻奇異地壓住了他心頭翻湧的諸多思慮！
孩子身上帶著奶香和旅途的微塵氣息！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毫不怕生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軍裝、有些陌生的父親！
小手胡亂地抓向許願領口閃亮的將星！
“這小子，手勁兒還不小！”
許願低笑一聲，任由兒子抓弄，眼神裡的銳利被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取代！
他仔細端詳著孩子的眉眼，像在檢閱最重要的戰利品，又像在確認某種失而複得的聯結！
上一次見到，還是在重慶，繈褓之中！
如今已能穩穩坐著，還會抓東西了！
孔令偉站在一旁，脫下軍裝夾克遞給隨從，露出裡麵素雅的旗袍！
她看著許願抱著孩子的模樣，臉上那份慣常的倨傲淡去些許！
但眼神依舊複雜，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路上不太平，耽誤了些時辰。傑兒倒是乖，不怎麼鬨！”
她的聲音不像在司令部裡那般刻意壓低！
卻也不顯得多麼熱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有關的公務！
“親愛的，一路辛苦！”
許願抬頭，目光與她對上一瞬，夫妻間的默契（或者說某種基於利益共識的理解）在無聲中流動！
他抱著孩子，側身示意，“裡麵說話！”
司令部內的高階軍官和參謀們早已識趣地暫時退避！
許願抱著兒子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這裡比外麵作戰室多了幾分生活氣息！
牆上除了地圖，還有一張緬甸的風光照片和一盆綠植！
他將孩子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隨手拿起一支未拆封的鉛筆遞給他玩，然後纔看向孔令偉！
“這個節骨眼上過來，不隻是和孩子來看看我吧？”
許願開門見山，語氣平和，但目光如炬！
他注意到她隨行的十幾人個個精悍，攜帶的箱子也非普通行李！
孔令偉在沙發上坐下，接過副官奉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
“風太大了，重慶的屋簷漏雨啊！”
她抿了一口茶，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
“阿姨那邊……有些話，不方便在電報裡說。再者，傑兒也大了些，老放在重慶，我也不放心啊！”
“你這兒雖然也不見得是世外桃源，但至少，槍杆子握在咱們自己得手裡！”
她頓了頓，看向正用鉛筆敲打桌麵、咿咿呀呀的兒子，眼神柔和了一瞬，旋即又恢複清明！
“家裡的意思，一部分‘細軟’和用得著的人，會陸續轉移過來一些！”
“香港、馬尼拉固然好，但終究是彆人的地盤！你這裡，好歹算是個‘咱自家’的碼頭！”
許願心中瞭然！
眼看倭寇的敗局日益明顯，孔宋家族這艘巨輪也在尋找避風港！
他們選擇將部分資產和人員轉移到自己控製的緬北和東南亞據點，既是分散風險，也是一種更深度的利益捆綁！
將他許願的勢力，作為家族未來的一個重要支點！
而把令偉和孩子送過來，既是信任，也是為了他們絕對的安全！
“碼頭歡迎自家船！”
許願在兒子身邊坐下，扶住他歪歪扭扭的小身子，話卻是對孔令偉說的！
“不過，我這兒的水情也複雜，英、美、法、蘇的船都在附近盯著，本地還有暗礁！”
“家裡的船過來，吃水多深，載什麼貨，怎麼避風，都得仔細斟酌！”
“那是自然！”孔令偉放下茶杯！
“具體的，讓下麵的人去對接！”
“我這次來，主要是兩件事：第一，把孩子安頓好；第二，有些話，必須當麵告訴你！”
她揮了揮手，隨從和副官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且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一家三口，孩子的嬉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老頭子，”孔令偉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微不可聞，“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黨內人心離散，美國人越來越不耐煩，他最近脾氣極壞，疑心病重得很，對誰都防著一手！”
“尤其是……對你們這些在外手握重兵的大將！”
許願眼神微凝，輕輕拍著兒子的背，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戴笠死後，軍統那攤子更亂了，但有些臟活兒沒停！”
“你之前那些動作，還有那些……傳聞，雖然家裡幫忙遮掩了些，但不可能完全抹掉！”
“老頭子心裡有本賬！”孔令偉盯著許願，“他現在顧不上，可一旦……”
“一旦等他緩過一口氣，或者覺得有必要殺雞儆猴，你這裡就是現成的靶子！”
“李宗仁、白崇禧他們畢竟在黨內根基深，你卻不一樣啊！”
這是在提醒他潛在的清算風險，許願點了點頭：“我心裡有數，所以，咱們這個碼頭，更不能隻停家裡的船！”
孔令偉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眉頭微挑：“北邊？”
許願沒有直接承認，隻是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總得找把結實點的傘！”
孔令偉沉默了片刻，臉上看不出喜怒！
孔宋家族與**絕無合作可能，但許願如果暗中與延安接觸，為自己留後路！
從家族利益出發，隻要不公開撕破臉，或許……
可以默許，甚至利用這一點在未來可能的談判中增加籌碼！
“傘太大，小心被風吹跑！”
她最終說道，算是某種程度的默許，也帶著警告！
“彆忘了，你手裡最值錢的，還是這些兵，還有這些地盤！”
“不管哪邊贏了，這些東西都是硬通貨！孩子……”她看向正試圖把鉛筆塞進嘴裡的兒子，“也是！”
許願當然明白！
孩子是紐帶，是未來可能的談判中關於“傳承”與“延續”的象征！
也是孔宋家族在他這裡最直接的利益體現！
“我知道！”
許願伸手拿開兒子手裡的鉛筆，換了個橡皮給他！
“在我這兒，他就是安全的！我也會讓他明白，他的根在哪裡，將來要扛起什麼！”
“至於北邊，一直都沒有斷過聯係，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