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筆“嵩”字收鋒極重,力透紙背,幾乎要劃破糙紙!
他擱下筆,背對著洞口那片正在淡去的黑暗,許久沒有轉身!
“司令!”
副參謀長鄭雲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壓得低而緊!
“軍委會急電,詢問鄂西防線……尤其是宜昌當麵之敵動態!”
許願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出波瀾,隻眼底有著血絲纏繞的沉冷!
“回電:日寇第三、第十三師團突破襄河後,其兵鋒必將會指向宜昌!”
“我江防軍各部已按預定計劃,逐次向當陽、宜昌外圍山地轉進,利用縱深節節阻擊。特彆告知......”
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
“清江、南漳、遠安一帶的預設陣地,尤其反坦克壕與雷場,必須按圖完成,一寸也不得延誤!”
“是!司令!”
“還有!”
許願望向壁上那幅巨大的鄂西地形圖!
他的目光沿著蜿蜒的長江和密佈的山嶺緩緩移動!
“以我個人名義,給三十三集團軍馮治安副總司令發唁電!”
“告訴煥之(馮治安字),藎忱兄殉國,痛徹華夏。我江防軍十萬將士,同此哀慟!”
“鄂西防區,即為藎忱兄未竟之誌延伸!許願與所部,必守此荊襄門戶,不負袍澤血染之地也!”
鄭雲峰記錄的手微微發顫,用力點頭!
“明白!司令!”
許願不再說話,走到洞口!
東方天際已撕開一道魚肚白的裂口!
微光滲出來,照見腳下奔騰東去的長江!
也照見對岸日軍剛剛蘇醒的陣地輪廓,以及更遠方,層層疊疊、沉默聳立的鄂西群山!
他知道,在那片群山之中,黃之堅的林淮支隊!
還有無數支像他們一樣的部隊,此刻正在密林間、懸崖邊,搶挖著最後一道戰壕,埋設著最後一顆地雷!
風裡傳來了隱約的號子聲,不是施工的!
而是低沉、悲愴、卻又蘊含著某種不屈力量的軍歌!
順江風斷斷續續飄來,是北岸撤下來的部隊在陸續渡江!
歌聲混著江濤,撞擊在崖壁上!
旗正飄飄
馬正蕭蕭
槍在肩刀在腰
熱血似狂潮
……
許願靜靜聽著!
他想起張自忠,想起南京,想起武漢!
想起一路西撤路上見過的無數破碎山河與不屈麵孔!
悲痛像墨一樣在胸腔裡化開,卻又被更堅硬的東西壓住,沉澱下去,成為基石的一部分!
他最後看了一眼東方漸亮的天光!
那裡,新一輪的太陽即將升起,照耀的將是一場註定更為慘烈的惡戰!
但黑暗正在退去!
而光,無論多麼微弱,總會刺破雲層!
“命令各部!”
他轉身回洞,聲音在岩壁間回蕩,清晰而冷峻!
“按‘磐石-三號’預案,進入一級戰備!”
日軍的機械化部隊若出現於宜昌外圍,優先呼叫反炮群與敢死隊,務必將其阻滯於山地之外!”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宜昌二字!
“這裡,一步不退!”
洞外,天終於大亮了!
嶄新而殘酷的一天,1940
年
5
月
17
日,到來了!
許願那首悼念張自忠將軍的詩歌!
不知通過何種渠道,竟在五月底的《重慶日報》副刊上刊出!
粗糙的黃麻紙原件被製成雕版印刷!
墨跡的浸潤與筆鋒的力度仍然依稀可見!
旁邊附有簡短的編者按“”
“此詩獲自鄂西前線,作者為堅守國門之破虜將領許願陸軍中將!”
“今刊發於此,唯願吾國同胞,共鑒此赤誠,共勵此誌節!”
短短四行詩,像一塊熾熱的鐵,投入了山城鬱積的悲憤與彷徨之中!
報紙出版的當日,民生路《新華日報》營業部門前便有人高聲誦讀!
讀者越聚越多,聲音從一人變為眾人,從哽咽變為激昂!
“山河未改孤忠骨,豈許倭寇壓漢嵩!”
重複的吟誦聲在潮濕的空氣裡碰撞,沿著石板路蔓延!
茶館裡、學校中、甚至江邊的碼頭,都有人在傳抄、談論!
張自忠殉國的細節早已通過官方戰報知曉!
但這來自另一位前線將領、以古體詩形式迸發出的悲怸與決絕!
卻以這樣一種更原始、更直擊人心的力量,鑿開了無數人壓抑情感的閘門!
“襄水咽流日夜東……”
有老教授在課堂上念著,摘下眼鏡,久久不語!
“藎忱血浸南瓜紅……”
傷兵醫院的年輕護士低聲讀給缺了胳膊的士兵聽!
士兵咬著牙,另一隻手攥緊了床單!
“豈許倭寇壓漢嵩!”
街頭演講的學生揮舞著報紙,淚流滿麵,聲音嘶啞!
一股悲壯而熾熱的氣流在山城上下湧動!
青年學生成群結隊前往各地征兵處,不少人是攥著那份報紙來的!
“投軍!打回鄂西去!”
類似的呼聲此起彼伏!
商鋪自發捐贈物資,婦孺們縫製軍衣、炒製乾糧!
“支援許司令,守住宜昌”成了許多人口中心照不宣的口號!
原本因戰局不利而略顯低迷的士氣,被這二十八顆字點燃了新的火種!
孔公館內,孔二小姐孔令偉自然也看到了這首詩!
報紙是傭人連同早茶一起送進她西式裝潢的臥室的!
她斜靠在錦緞沙發上,先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目光掃過那粗糲的版麵,落在詩行上!
她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然後,她坐直了身子!
窗外是重慶迷濛的江景,屋內播放著軟綿綿的上海灘歌曲,但那些聲音似乎都遠去了!
孔令偉的指尖輕輕劃過報紙上“許願”二字!
她眼前浮現的,不是報紙上偶爾登出的模糊的將領照片!
而是更早之前,在重慶的那個身影挺拔、麵容冷峻、與人交談時惜字如金,卻能在談到防線佈署時眼中驟然迸發出銳光的男人!
與她周遭那些誇誇其談的政客、油滑的商人或輕浮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帶著硝煙與鋼鐵氣息的異質存在!
危險,卻又……無比吸引人!
“不僅能打勝仗……”
孔令偉喃喃自語!
她的唇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一絲與平日玩世不恭不同的、帶著欣賞乃至傾慕的笑意!
“還能寫出這樣的詩句!”
她不懂詩律平仄,但她能感受到那字裡行間撲麵而來的沉痛力量與不屈的意誌!
這恰好與她內心深處某種厭煩瑣碎、渴望磅礴的叛逆心氣產生了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