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終於暫時停止了！
陣地上還活著的士兵，幾乎都癱倒在地，像被抽去了筋骨！
有人趴在焦黑的土壘上，有人仰麵望著天空！
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很多人連抬起手臂擦去臉上混合著血汙和硝煙汗水的力氣都沒有了！
隻是茫然地瞪著天空，或者乾脆閉上了眼睛！
陽光終於完全躍出地平線，毫無保留地照亮了這片如同地獄般的戰場！
焦黑的土地冒著縷縷青煙！
扭曲的武器、殘骸散落到處都是！
凝固的暗紅色血跡幾乎浸透了每一寸土壤！
與無處不在的濃烈死亡氣息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一名滿身塵土、臂章上帶著工兵標識的年輕軍官快步跑到鄭雲峰麵前！
利落地敬了個禮，聲音雖帶著急促，卻異常清晰！
“鄭處長！工兵營奉命趕到！軍部命令，你部已超額完成阻擊任務，應立即撤離陣地，向主力靠攏！這裡由我營接手斷後！”
鄭雲峰看著眼前這張年輕而堅毅，甚至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
他緩緩環視了一圈周圍！
那些跟著他曆經血火、此刻已是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弟兄們！
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聲音沙啞地開口：
“集合……還能動的，帶上傷員，我們……撤退！”
撤離是沉默而迅速的，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倖存者們相互攙扶著！
有人用簡陋的擔架！
有人直接用肩膀背負起犧牲戰友的遺體！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他們帶著繳獲的機密檔案和部分完好的武器！
默默地、一步一拐地走下一線天那陡峭的山路！
當隊伍終於走下高地，有人忍不住回頭望去！
那一刻，每一個倖存者的眼中，都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感！
有劫後餘生、恍如隔世的慶幸！
有看著身邊空位、對犧牲戰友錐心的悲痛！
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悔的堅毅和深沉如山的欣慰！
六個小時，不長，卻彷彿耗儘了他們的一生！
他們用鮮血和生命，為主力部隊和數千百姓，硬生生地釘死了這扇通往生路的大門！
初升的朝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投射在布滿彈坑和凝固血跡的山路上，那影子，悲壯，卻依舊挺拔！
如同他們不曾彎曲的脊梁！
深夜，皖南地區，軍獨立第八軍臨時指揮部！
帳篷裡燈火通明，電台的滴答聲和參謀人員低促的話語聲交織在一起！
許願站在電台前，身姿筆挺！
神情專注地聽取著各部隊的彙報！
臉上帶著連日指揮留下的深深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報告軍座，梁鴻雲師已按計劃脫離接觸，正在向第二道防線轉移！”
“另外，其餘各部也正有序向皖南預定區域轉進！”
“大批百姓隊伍已安全通過危險區域，正在向預定的集結點前進！”
“還有……鄭雲峰所部仍在黑虎嶺一線阻擊日軍，通訊中斷，傷亡……等情況不明！”
上官誌標遞來一杯熱水，低聲道！
“軍座，最危險的階段，總算是過去了！”
許願接過水杯，卻沒有喝，隻是緩緩搖頭，聲音沉穩！
“還早，日軍不會善罷甘休！”
“通知各部，嚴格執行第二方案，化整為零，分散轉移，注意隱蔽蹤跡！”
“三日後，在太平鎮會合！”
他放下水杯，緩步走到帳篷外！
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抬頭望向滿天星鬥！
這場關乎生死存亡的大轉進，才剛剛開始！
前路註定還有更多的艱難險阻，更多的浴血搏殺！
但當他收回目光！
望向遠處山穀間那沉默卻有序行進的漫長隊伍時！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如鐵！
但是無論前路多麼艱難！
獨立第八軍，這支用血肉鑄就的隊伍！
都必將在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上繼續戰鬥下去！
而明天的太陽，將見證這支鋼鐵雄師新的、更為艱險的征程！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山間彌漫著濃重的霧氣！
獨立第八軍龐大的隊伍，如同一條受傷但依舊矯健的巨蟒！
在江南連綿的群山間無聲地穿行！
隻有腳步聲、馬蹄聲和偶爾壓低的命令聲，在寂靜的山穀中回響！
許願站在一處可以俯瞰行進隊伍的高地上，身形融入夜色！
經過連續多日的激烈作戰和緊急轉移，官兵們的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軍裝破損，步履沉重！
但每一雙看向前方的眼睛裡！
都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軍座，初步統計數字出來了！”
上官誌標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
他拿著一份檔案走到許願身邊！
“青龍崗阻擊戰，梁師傷亡八百餘人，損失不小，但骨乾尚存！”
“至於黑虎嶺方向……鄭雲峰所部……目前……還沒有確切的訊息！”
許願沉默了片刻，目光依舊望著行進隊伍！
“日軍動向如何？”
“第十六師團主力目前還在青龍崗一帶整頓，清掃戰場！”
“但是，根據偵察分隊冒死傳回的情報，日軍有一支約三千人組成的快速部隊，配備了大量卡車和騾馬，已經繞過主戰場，正沿七溪河方向追來！”
“根據他們的速度判斷，最遲明天中午，其先頭部隊就能追上我們！”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兵急匆匆跑來！
臉上帶著一絲激動和沉重！
“報告軍座！鄭處長來電！所部已完成阻擊任務，正沿預定路線撤退！但是……”
通訊兵頓了頓！
“電文後半段是亂碼，接線員判斷其電台很可能在發報時被毀，這是最後一份電報！”
許願立刻接過那張薄薄的電文紙！
借著馬燈微弱的光線看去！
上麵隻有簡短的幾行字！
字跡彷彿因倉促或虛弱而顯得有些歪斜：
“卑職，幸不辱命！任務完成，阻敵六小時！”
“所部存者不足百餘，彈藥耗儘，擬分散突圍！雲峰呈上！”
上官誌標湊過來看完，深深歎了口氣，語氣沉痛！
“他們是抱著必死之心去的……能活下來一百人，已經是奇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