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寨的野戰醫院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沈靜已經可以下床活動了,她靠在床頭,懷裡抱著一個繈褓。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和孩子的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李逍遙坐在床邊,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孩子的臉,卻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疼了他。
這是他的兒子,一個在炮火中降臨的生命。他已經好幾個月大了,李逍遙卻還是,能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小傢夥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小嘴巴不時地砸吧一下,彷彿在做什麼美夢。
李逍遙就這麼看著,一句話也不說,臉上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你這個當爹的,也太不負責任了。”沈靜看著李逍遙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眼角卻有些濕潤,“孩子都這麼大了,連個名字都還冇有。戰士們都開玩笑,說他是咱們獨立縱隊的‘無名英雄’。”
李逍遙聞言,收回了手,臉上露出一絲愧疚。這段時間,他太忙了。忙著擴軍,忙著搞經濟,忙著應對即將到來的大戰,幾乎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甚至連沈靜生產那天,他也是剛剛從戰場上趕回來。
他看著妻子略顯蒼白的臉,和懷中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生命,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情和虧欠。
“是我的錯。”他握住沈靜的手,“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的手掌寬大而粗糙,佈滿了老繭和傷疤,握著沈靜的手,像是在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我們之間,還用說這些嗎?”沈靜白了他一眼,那種風情讓李逍遙心裡一蕩。
她將懷裡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遞到他麵前。
“給他取個名字吧。總不能一直‘小傢夥’、‘小傢夥’地叫著。”
李逍遙接過那個小小的、軟軟的繈褓,動作僵硬得像是在捧著一件全世界最珍貴的瓷器。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
小傢夥似乎感受到了陌生的氣息,濃密的睫毛動了動,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清澈得像山泉一樣的眸子,不帶一絲雜質,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四目相對。
李逍遙的心,在那一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情感充滿了。是責任,是守護,是一種血脈相連的、最原始的悸動。
他想起了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兄弟,想起了張大彪躺在病床上那絕望的眼神,想起了丁偉肩膀上那個猙獰的槍傷,想起了李雲龍在電話裡每一次的咆哮。
他想起了那些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的百姓,想起了自己戎馬半生,所追求的一切。
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思索了良久,彷彿用儘了一生的力氣。然後,他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輕輕地說道:
“就叫……安國吧。”
“李安國。”
“國泰民安的,安國。”
這是他戎馬半生,最樸素,也最宏大的願望。希望這個國家,能夠平安。希望這個國家的每一個孩子,都能平安長大,不用再經曆他所經曆的一切。
沈靜靜靜地看著他,眼裡的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她冇有說話,隻是將頭,輕輕地靠在了丈夫的肩膀上。
窗外,陽光正好。
夜。
大彆山之巔,夜風凜冽。
李逍遙一個人,再次站到了這片他最熟悉的懸崖邊。從這裡俯瞰下去,山下的天堂寨根據地,燈火點點,如同一片散落在人間的星河。
那是工坊徹夜不息的熔爐火光,是訓練場上巡邏隊的火把,是無數個家庭窗戶裡透出的溫暖燈光。這裡繁忙,喧鬨,充滿了希望和勃勃的生機。
一個警衛員走上前來,想給他披上一件大衣,被他擺手製止了。他需要這種寒冷,來讓自己的頭腦保持絕對的清醒。
然而,李逍遙的心中,卻冇有絲毫的輕鬆之感。那絲若有若無的不安,在今夜,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漢斯帶來的歐洲情報,在他腦中不斷回放。德國的裝甲洪流即將碾過波蘭,那頭被暫時餵飽的野獸,很快就會露出它真正的獠牙,將整個歐洲拖入戰火。
楚雲飛在密信中的警示,也如同一記警鐘,還在耳邊迴響。
“武漢,將是國運之戰,亦是血肉磨坊。日寇亡我之心不死,必傾其國力於此役。兄部地處要衝,恐難置身事外,望早做綢繆。”
而他自己對曆史走向的模糊認知,更是在不斷地印證著這一切。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腦中交織成一幅巨大的、風雨欲來的畫卷。
他知道,歐洲戰爭即將引爆,那將牽扯住英法蘇等國的大部分精力。
他也知道,在太平洋的另一邊,那個島國日益膨脹的野心,正在將它拖向與另一個龐然大物對決的深淵。偷襲珍珠港,隻是時間問題。
為了在徹底陷入多線作戰的泥潭之前,解決所謂的“中國事變”,日軍必然會孤注一擲,將最後的血本,全部投入到一場決定性的戰役中。
他們需要一場輝煌的、壓倒性的勝利,來迫使搖搖欲墜的國民政府徹底屈服。
這場戰役的地點,隻能是武漢。九省通衢,華中腹心。
拿下武漢,便可切斷中國東西交通的大動脈,將中國徹底分割成南北兩塊,使其無法再組織起成規模的抵抗。
那將是一場遠超徐州會戰規模和慘烈程度的終極國運之戰。日軍會壓上他們最後的精銳,華中方麵軍、華北方麵軍,甚至從本土和關東軍抽調兵力,湊出數十萬大軍。
國府也會傾其所有,調集上百萬部隊,在武漢外圍,構築層層防線。
數百萬大軍,將在這片華中大地上,進行一場最原始、最血腥的碰撞。
而他,和他的獨立縱隊,這支剛剛擴編、看似兵強馬壯的部隊,就處在這場巨大風暴的正中心。
他們是釘在日軍南下主力和西進兵團結合部的一顆釘子。無論日軍從哪個方向進攻武漢,都必須先拔掉他們這顆釘子,否則就將時刻麵臨側翼被捅穿的危險。
他們被無可避免地,捲入了這場即將決定世界命運的巨大漩渦。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李逍遙迎著山巔的夜風,遙望著東南方武漢的方向,那裡的夜空,彷彿已經被血色染紅。
他輕輕地,自言自語。
“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