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在石家莊外圍十五公裡處,一處名為“黑風口”的隱蔽山穀中,完成了最後的集結。
這裡是當地地下黨組織耗費數年心血才建立起來的秘密中轉站,三麵環山,峭壁如削,隻有一條被偽裝成山體滑坡的狹窄通道可以進出。
從空中俯瞰,整個山穀被參天的古木與濃密的植被覆蓋得嚴嚴實實。即便是日軍的偵察機貼著頭皮飛過,也難以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三千多名精銳戰士,在經曆了長達半個月,跨越上千裡的極限潛行後,終於有了一個可以暫時落腳的地方。
但冇有人感到放鬆。
連續高強度的行軍讓每個人的身體都疲憊到了極點,可那雙在黑夜中依舊炯炯有神的眼睛裡,燃燒著的,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旺盛的火焰。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驗,現在纔算正式拉開序幕。
李逍遙冇有給部隊留下哪怕半天的休整時間。
在最後一支小隊安全進入山穀後,他立刻下達了一係列簡短而清晰的命令。
“一營負責外圍警戒,以排為單位,佈置三道明暗哨,封鎖所有可能上山的路口。”
“二營負責山穀內部防務,構築臨時工事,做好防空隱蔽。”
“通訊分隊立刻架設電台,但隻保持單向靜默接收,在我的命令下達前,不準發出任何訊號。”
“後勤單位清點物資,特彆是danyao和藥品,五分鐘後把精確數字報給我。”
“其餘人員,原地休息,補充食物和飲水。但武器不離身,隨時準備戰鬥。”
命令被迅速地傳達下去,整個山穀雖然人頭攢動,卻安靜得隻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戰士們低沉而有節奏的呼吸聲。
安頓好部隊,李逍遙立刻召集了所有偵察骨乾,在一塊被山泉沖刷得十分平整的巨石前,攤開了地圖。
“同誌們,我們已經到了地方。但現在,我們就是一群瞎子,一群聾子。”
李逍遙的目光,從麵前十幾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上掃過。
這些都是從全師數萬將士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偵察精英,是王喜奎親手帶出來的兵,每一個都身懷絕技。
“我需要眼睛,需要耳朵。”
李逍遙用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石家莊的區域,畫了一個大圈。
“從現在起,你們的任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把這個圈子裡麵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城裡有多少守軍,火力點如何分佈,指揮部在哪裡,城防的換防規律是什麼。”
“城外,特彆是西郊和北郊,有冇有大型的軍事設施,有冇有倉庫,有冇有機場。”
“我需要精確到一兵一卒,一槍一炮。我需要知道鬼子每天吃幾頓飯,拉幾次屎。”
“你們可以扮作樵夫,可以扮作貨郎,可以扮作走親戚的百姓。這是你們的最後一次任務簡報,也是你們最危險的一次行動。”
李逍遙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
“我隻有一個要求,活著回來。把情報帶回來。”
“是!”
十幾名偵察兵,齊刷刷地挺直了胸膛,用無聲的軍禮,接受了這項九死一生的任務。
當天深夜,他們就像一滴滴水珠彙入大海,在當地嚮導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接下來的兩天,對於山穀裡的三千將士來說,是漫長而又煎熬的等待。
戰士們抓緊一切時間擦拭著自己的武器,保養著摩托車和那幾輛被視為寶貝的“奔雷”裝甲車。
一些老兵,會找個背風的角落,默默地磨著自己的刺刀,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抱怨。
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就像一群即將撲向獵物的猛獸,在發動致命一擊前,耐心地、冷靜地,舔舐著自己的爪牙。
兩天後,派出去的偵察兵,開始陸續返回。
他們帶回來的情報,讓指揮部裡的氣氛,陡然變得熱烈起來。
“報告師長!石家莊市區情況基本摸清!”
一名滿臉風霜,嘴脣乾裂的偵察排長,指著地圖上的城區部分,聲音嘶啞地彙報道。
“跟我們預想的一樣,城內兵力極度空虛!隻有一個聯隊的皇協軍,還有一個大隊的日本憲兵隊。”
“偽軍的裝備很差,士氣低落,軍紀渙散。我們的人親眼看到,他們晚上不好好站崗,都聚在崗樓裡抽大煙,打牌。城防漏洞百出,有些地段的城牆,晚上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
這個情報,像一針興奮劑,讓指揮部裡的幾名營長,瞬間激動起來。
“他孃的,一個聯隊的偽軍?這不是擺明瞭給咱們送菜嗎?”
“是啊!師長,這簡直是天賜良機!咱們集中兵力,一個衝鋒,不到半宿就能把石家莊給拿下來!”
丁偉也顯得有些意動。他看著李逍遙,分析道:“逍遙,看來岡村寧次這個老鬼子,是真的把所有能打的部隊都調到豫北前線去了。他的老巢,現在就是一個空殼子。機不可失。”
然而,李逍遙卻異常地平靜。
他冇有說話,隻是用手指,輕輕地敲擊著地圖。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那層薄薄的圖紙,越過了石家莊的市區,落在了城市西郊那片廣闊的、被標記為“未知”的空白區域。
“彆急。”
他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最重要的客人,還冇到呢。”
李逍遙的話音剛落,山洞外傳來一陣急促而又踉蹌的腳步聲。
最後一名派出的偵察組長,也是整個偵察營經驗最豐富的老兵之一,渾身掛彩,滿是塵土地衝了進來。
他的一條胳膊用布條吊在胸前,顯然是受了傷,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師長!”
他甚至來不及敬禮,一個踉蹌,幾乎是撲到了地圖前。
因為極度的激動和疲憊,他的聲音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找到了!我們……找到了!”
他用那隻冇有受傷的手,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張被汗水浸透的草圖,按在地圖上西郊的位置。
“這裡!石家莊西郊,從市區坐馬車,大概要一個多時辰。有一片……一片巨大的營地!”
“我們化裝成給鬼子送菜的農民,混到了附近的山上。我的乖乖,那地方太大了,一眼都望不到頭!比咱們整個天堂寨根據地,還要大!”
“整個基地,外麵拉著三層樓高的鐵絲網,上麵還通著電!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鋼筋混凝土的碉堡,上麵架著探照燈和重機槍。我們的人在外麵趴了一天一夜,粗略數了一下,光是圍牆外麵的巡邏隊,至少就有兩箇中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後來,我們抓了個出來喝酒的偽軍軍官,撬開了他的嘴。師長,您猜那裡麵是啥?”
偵察組長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混雜著恐懼和狂熱的光芒。
“那裡麵,有華北方麵軍最大的軍用機場!我們親眼看到,有飛機在裡麵起降!”
“有整個方麵軍最大的物資囤積倉庫!糧食、danyao、被服、藥品,堆得跟山一樣高!”
“有華北地區最大的車輛修理廠和兵工廠!所有前線損壞的坦克、大炮,都拉到那裡去修!”
“還有……還有鬼子的野戰醫院和方麵軍級彆的通訊樞紐總站!”
“那個偽軍說,整個華北前線的幾十萬日軍,吃的、穿的、用的,有一大半,都是從這個基地裡運出去的!”
“至於守備部隊……”偵察組長嚥了口唾沫,聲音都變了調。
“是鬼子甲種師團裡,專門抽調出來組建的一個精銳步兵聯隊,代號‘武藏’!滿編三千八百人,全都是參加過數次大戰的老鬼子!聯隊裡,還配屬了一個獨立的戰車中隊和重炮大隊!防禦……防禦固若金湯!”
這番情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小小的山洞裡轟然炸響。
指揮部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剛纔還因為石家莊市區兵力空虛而興奮不已的軍官們,此刻一個個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來。
一個如此龐大、防守如此嚴密的綜合性軍事要塞,就像一頭猙獰的、武裝到牙齒的鋼鐵巨獸,安靜地匍匐在石家莊的旁邊。
和它比起來,攻打那個隻有偽軍駐守的石家莊市區,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荒唐可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到了李逍遙的身上。
一邊,是唾手可得、象征意義巨大的城市。
另一邊,是固若金湯、但戰略價值無可估量的軍事基地。
這道選擇題,該如何做?
隻見李逍遙緩緩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紅色鉛筆,冇有絲毫的猶豫,在那片代表著西郊軍事基地的區域,重重地畫下了一個圈。
他的動作,沉穩而堅定,充滿了斬釘截鐵的力量。
“攻打城市,不過是給鬼子撓癢癢。打了,除了能讓重慶那幫大老爺們在報紙上看到我們的名字,除了能讓他們高興一下,對整個華北的戰局,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影響。”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的聲音,低沉而又充滿了不容辯駁的穿透力。
“這個基地,纔是岡村寧次那條老狗,真正的‘心臟’!”
李逍遙手中的指揮杆,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那個刺眼的紅圈上。
“打蛇要打七寸!這個基地,就是岡村寧次這條大毒蛇的七寸!我們把它敲碎了,這條蛇,自己就得癱瘓!”
“所以,我們的目標,從始至終,隻有一個。”
“就是它!”
李逍遙的話,擲地有聲,如同一道驚雷,徹底終結了所有的猶豫和爭論。
指揮部裡所有軍官的血液,都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冇錯,這纔是他們千裡奔襲,真正要乾的驚天大事!
可是,當最初的激動和豪情褪去,一個新的、更加嚴峻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的麵前。
麵對這樣一個巨大的、如同鋼鐵要塞般的軍事基地,麵對數千名裝備精良、戰鬥經驗豐富的日軍精銳。
兵力隻有三千,且缺少重武器的突擊部隊,該如何下手?
這看起來,是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