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師的指揮部裡,一場關於戰後整編的擴大會議,因為張大彪甦醒的訊息,陷入了一種奇特的、混雜著欣喜與凝重的氛圍之中。
李逍遙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李雲龍的眼睛還是紅的,像隻兔子,時不時吸一下鼻子。
丁偉扶著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複雜難明。
孔捷則是一臉的惋惜,不住地搖頭歎氣。
“醫生怎麼說?”李逍遙開口,打破了沉默。
政委趙剛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聲音有些低沉地念道:“醫院方麵的最終診斷報告。張大彪同誌雖然已經甦醒,脫離了生命危險,但由於長時間的深度昏迷,身體各項機能均已出現嚴重且不可逆的衰退。”
趙剛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忍心往下念。
“簡單說,他這條命是撿回來了。但以後,彆說上戰場,恐怕連生活自理,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恢複。醫生建議,將他轉到後方,進行長期的靜養。”
話音落下,指揮部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清楚,這個診斷結果,對於一個視榮譽和戰鬥為生命的軍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比直接戰死沙場,還要殘酷。
“放他孃的屁!”李雲龍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什麼他孃的不可逆!老子不信這個邪!大彪的身子骨,比牛都壯!隻要給他吃好的喝好的,不出仨月,保準又是一條好漢!”
“庸醫!都是一群庸醫!師長,你把那些醫生給老子叫過來,老子要當麵問問他們,到底會不會治病!”
李雲龍的情緒很激動,幾乎是在咆哮。
冇有人去責怪他,因為所有人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老李,你冷靜點。”趙剛站起來,按住李雲龍的肩膀,“醫生們已經儘力了。大彪能醒過來,本身就已經是奇蹟了。”
“奇蹟?老子不要這種奇蹟!”李雲龍一把甩開趙剛的手,“老子要我的營長!能跟著我衝鋒陷陣的張大彪!不是一個躺在床上等死的病號!”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哽咽。
孔捷歎了口氣,說道:“老李,認命吧。大彪能活下來,就是天大的好事。咱們不能再強求什麼了。第四團團長的人選,我看還是得儘快定下來。部隊不能一直群龍無首。”
孔捷的話,將話題重新拉回到了會議的主題上。
丁偉沉吟了片刻,開口道:“我同意老孔的意見。新組建的第四團,骨乾都是從各部隊抽調的精銳,還有不少是徐州戰場上收攏的老兵油子,一個個都桀驁不馴。冇有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猛將,這支部隊很難形成戰鬥力。”
他看向李逍遙,建議道:“師長,我還是認為,從一團和二團表現出色的幾個營長裡選拔一個,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比如一團的沈泉,二團的王懷保,都是能打硬仗、啃硬骨頭的人選。”
李雲龍也暫時壓下了情緒,悶聲悶氣地說道:“沈泉那小子確實不錯,有我當年的幾分風範。讓他去帶四團,我冇意見。”
這幾乎已經是大家預設的最好方案了。
然而,李逍遙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副巨大的軍事地圖前,背對著眾人,聲音平靜地說道:“沈泉和王懷保,都是好樣的。但他們,還太年輕,資曆和威望,都不足以執掌一個主力團。”
“第四團的團長,我心裡,已經有了一個人選。”
眾人都是一愣。
李雲龍忍不住問道:“誰?”
李逍遙轉過身,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張大彪。”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李雲龍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掏了掏耳朵,愣愣地看著李逍遙:“師長,你……你說誰?”
“我說,我意屬的第四團團長人選,是張大彪。”李逍遙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喙。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清了。
指揮部裡,瞬間炸開了鍋。
“師長,你這是胡鬨!”李雲龍第一個跳了起來,他幾步衝到李逍遙麵前,急得臉都白了。
“你知不知道大彪現在是什麼情況?他連下床都費勁!你讓他去當團長?你這不是在用他,你這是在要他的命!”
“老李是心疼自己的老部下,這我理解。”丁偉也皺起了眉頭,站出來說道,“但師長,從軍事角度看,這個任命也確實太過冒險。一個身體狀況如此之差的指揮官,如何能帶領部隊進行高強度的作戰和訓練?這不僅是對他個人不負責,更是對整個第四團的幾千名戰士不負責。”
孔捷也連連點頭:“是啊,師長,三思啊!大彪是條好漢,可他現在……真的不適合再帶兵了。讓他好好休養,安度晚年,纔是對他最好的安排。”
趙剛雖然冇有說話,但臉上擔憂的神情,也表明瞭他的立場。
一時間,李逍遙的這個決定,遭到了所有核心指揮官的一致反對。
整個指揮部裡,充滿了質疑和勸說的聲音。
麵對所有人的不解和反對,李逍遙卻異常的平靜。
他冇有爭辯,也冇有解釋,隻是靜靜地看著情緒最激動的李雲龍。
直到李雲龍說得口乾舌燥,聲音都有些沙啞了,他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老李,我問你,對一個真正的戰士來說,是躺在病床上,被人當成廢人一樣伺候著,眼睜睜看著自己一天天爛掉,更痛苦;還是在訓練場上,重新聞到那股熟悉的硝煙味,聽著戰士們的番號聲,更能讓他活過來?”
李雲龍被問得一愣,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李逍遙走到他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你把他當病人,他就永遠是個病人。你把他當個殘廢,他就隻能在輪椅上了此殘生。”
“可我不一樣。”
李逍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我把他當將軍!把他當成我獨立師一尊不可或缺的門神!我相信,他就能重新給我站起來!”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雲龍、丁偉、孔捷等人的心上。
他們看著李逍遙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終於開始理解他那看似瘋狂的決定背後,所蘊含的深意。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軍事任命了。
這是一種信任,一種激勵,更是一劑猛藥。
一劑專門為張大彪那已經快要熄滅的軍魂,量身定製的猛藥。
“最好的良藥,不是盤尼西林,也不是什麼他孃的進口神藥。”李逍遙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鏗鏘有力。
“是責任!是兵!是那麵我們用無數兄弟的鮮血染紅的軍旗!”
“把第四團交給他,不是去要他的命,而是要把他的命,從閻王爺手裡,給我硬生生地搶回來!”
指揮部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沉默中不再有質疑,隻剩下震撼和一種被點燃的熾熱。
李雲龍看著李逍遙,嘴唇動了動,最終,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對著比自己年輕了十幾歲的師長,緩緩地,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師長,我懂了。”
當天下午,李逍遙冇有讓任何人跟著,獨自一人,帶著一份剛剛簽發的任命書,再次來到了野戰醫院。
他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張大彪正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天花板。
那雙曾經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卻一片渾濁,空洞無神,彷彿一潭死水。
一個軍人,最大的酷刑,莫過於剝奪他戰鬥的權利。
聽到開門聲,張大彪緩緩地轉動眼珠,看到了走進來的李逍遙。
他想掙紮著坐起來行禮,卻發現自己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冇有,隻能從喉嚨裡發出一點含糊不清的聲音。
“師……師長……”
“躺著吧,大彪。”李逍遙走到床邊,拉了張凳子坐下,將手裡的任命書,輕輕放在了他的床頭櫃上。
“感覺怎麼樣?”李逍遙問道。
“死不了。”張大彪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就是……成了個廢人。”
“廢人?”李逍遙挑了挑眉,“誰說你是廢人了?醫生說的?”
張大彪冇有說話,算是預設了。
“醫生懂個屁的打仗。”李逍遙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們隻懂得怎麼切骨頭,縫傷口。他們不懂得,一個兵的魂,是靠什麼東西撐著的。”
他拿起那份任命書,在張大彪眼前晃了晃。
“看看,這是什麼。”
張大彪渾濁的目光,落在那份蓋著獨立師鮮紅大印的檔案上,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李逍遙冇有賣關子,直接展開了任命書,一字一句地,大聲唸了出來。
“茲任命:原獨立師第一團一營營長張大彪同誌,為獨立師第四團代團長,即刻生效。命令你部,於三個月內,完成整訓,形成戰鬥力,隨時準備接受作戰任務!”
“落款,八路軍第一獨立師師長,李逍遙。”
唸完,他將任命書,輕輕地放在了張大彪的胸口。
整個病房,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大彪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份任命書,那雙如同死水般的眸子裡,彷彿有兩團火,被瞬間點燃了。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從他那早已枯竭的身體深處,瘋狂地湧了出來。
“師……師長……”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你……你冇跟我開玩笑?”
“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李逍遙看著他,笑了。
“可是……我的身體……”
“你的身體,有全師最好的醫生給你調理。你的部隊,有全師最精銳的兵給你帶。”李逍遙打斷了他,“我給你配了三個副團長,一個政委,幫你處理日常事務。你需要做的,隻有一件事。”
“把第四團的魂,給我鑄出來!”
“把你自己這身快要生鏽的骨頭,給老子重新煉成鋼!”
張大彪的眼眶,紅了。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看著李逍遙,看著這個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年輕師長,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嘶吼了一聲。
“是!”
這一聲嘶吼,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卻也吼出了他所有的憋屈、不甘,和重獲新生的狂喜。
他掙紮著,在旁邊聞訊趕來的警衛員的攙扶下,一點一點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這是他甦醒之後,第一次,靠著自己的力量坐起來。
汗水,瞬間浸濕了他的病號服,身體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但他還是坐直了。
然後,他對著李逍遙,用那隻還能動彈的右手,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舉過頭頂。
敬了一個,也許是他這輩子,最標準,也最沉重的軍禮。
任命下達,振奮人心。
整個獨立師上下,都為李逍遙這種“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魄力而折服。
而另一邊,一處同樣窗明幾淨的病房裡,傷勢已經痊癒的楚雲飛,卻在送走了前來探望的李逍遙後,獨自一人,默默地看著桌上的一份電報。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是來自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的直接調令。
他即將離開這片他曾為之浴血奮戰的土地,迴歸晉綏軍序列。
離彆,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