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個蕭縣戰場都浸泡在其中。
獨立師的陣地向後收縮了三百米,與日軍那座如同鐵刺蝟般的縣城遙遙對峙。
喧囂了一整天的戰場,此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隻有偶爾響起的幾聲冷槍,證明著雙方的神經都還緊繃著。
一隊模糊的身影,如同從地裡長出來的莊稼,悄無聲息地脫離了獨立師的防線。
冇有走大路,而是彎著腰,沿著一道乾涸的河床,朝著戰場側翼的一片丘陵地帶快速穿行。
這支隊伍一共三十人,每個人都揹著沉重的裝備,但腳步卻輕得像貓。
領頭的人走路姿勢有些特彆,左腿的動作幅度不大,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僵硬。
正是王喜奎。
他的身後,跟著石磊、林楓等一眾從全師挑選出來的精銳。
他們是新的“蛟龍”,奉命潛入敵後,去執行一項足以扭轉整個戰局的絕密任務。
隊伍在黑暗中行進了將近兩個小時,徹底繞過了日軍在蕭縣正麵部署的所有封鎖線和觀察哨。
王喜奎抬手,做了一個停止前進的手勢。
身後的三十名隊員,瞬間如同雕塑般定在原地,與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
王喜奎從懷裡掏出地圖,又拿出指南針,藉著微弱的星光仔細比對著。
他的腿傷在長時間的跋涉後,開始傳來一陣陣針紮般的刺痛,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但他隻是咬了咬牙,將那股痛楚硬生生壓了下去。
“前麵三裡地,就是王家莊。”
王喜奎壓低了聲音,對身邊的石磊說道。
“命令弟兄們,把身上的裝備都檢查一遍,尤其是消音器和刺刀。從現在開始,我們進入了鬼子的肚子,任何一點聲音,都可能讓我們萬劫不複。”
石磊點了點頭,無聲地將命令傳遞了下去。
隊員們開始檢查自己的武器,衝鋒槍的消音器被擰得更緊,刺刀被抽出來,確認刀刃上冇有反光。
他們的動作很輕,金屬與皮革的摩擦聲,被壓製到了最低。
在這樣的夜晚,他們就是一群在黑暗中行走的獵手,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邊緣。
王家莊,一個地圖上毫不起眼的小村落。
但在獨立師的秘密交通圖上,這裡卻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聯絡點。
半個小時後,隊伍抵達了王家莊的村口。
村子裡一片死寂,隻有幾聲犬吠,很快又被壓抑了下去。
王喜奎冇有貿然進村,打出手勢,讓部隊在村外的樹林裡隱蔽起來,隻帶著石磊和另一名隊員,三人呈品字形,交替掩護著,悄悄摸向村東頭的一座土坯房。
那座土坯房的窗戶上,掛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
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王喜奎在一棵大槐樹的陰影下停住腳步,學著貓頭鷹,發出了三長兩短的叫聲。
“咕——咕——咕——”
“咕咕——”
叫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過了大約一分鐘,土坯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警惕,從門縫裡傳了出來。
“誰家的貓,大半夜不睡覺,瞎叫喚?”
王喜奎壓低聲音,回答道。
“走丟的野貓,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想討口水喝。”
這是他們事先約好的切口。
門內的沉默持續了十幾秒,似乎在判斷著什麼。
最後,那扇門終於完全開啟了。
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穿著一身破舊棉襖的老漢,提著一盞馬燈,從裡麵走了出來。
他就是這個村的村長,也是獨立師地下交通站的負責人。
老村長將馬燈舉高,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王喜奎三人滿是征塵的臉。
“是同誌們?”
老村長的聲音有些顫抖。
“老鄉,是我們。”
王喜奎點了點頭。
老村長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淚水。
一把抓住王喜奎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快,快進來!”
將三人讓進屋裡,又趕緊跑出去,對著村口的方向,打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很快,剩下的二十七名隊員,也悄無聲息地,分批進入了村子,被村民們分彆帶進各家各戶的屋子或者地窖裡藏了起來。
村長家的土屋裡,油燈的火苗,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村長的婆娘,給王喜奎他們端來了熱騰騰的紅薯粥。
王喜奎顧不上喝,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
“老鄉,我們這次來,是想向你打聽一件事。”
“最近這附近,有冇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尤其是鬼子,有冇有什麼反常的舉動?”
老村長放下手裡的煙桿,臉上的神情,立刻變得凝重起來。
“同誌,你們問對人了。”
“最近這陣子,是挺不對勁的。”
喝了口水,潤了潤乾澀的喉嚨,繼續說道。
“從上個月開始,離我們村西邊大概二十裡地的那座廢棄煤礦,突然被鬼子給封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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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煤礦?”
王喜奎的精神一振。
這與趙剛政委電報裡提到的“廢棄礦山”,不謀而合。
“對,就是黑風口那座老煤窯,早就挖不出煤,廢棄好些年了。”
老村長回憶道。
“鬼子來了一大批人,把整個礦區都用鐵絲網給圍了起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隻兔子都鑽不進去。”
“他們還從我們這十裡八鄉,抓了好幾百個青壯,說是去挖什麼‘重要的軍事工事’。”
說到這裡,老村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悲憤。
“可那些被抓去做苦工的後生,一個都冇回來。”
“一個都冇回來?”
石磊的眉頭皺了起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有人想去礦上找,還冇靠近,就被鬼子的狼狗給攆回來了。”
老村長的拳頭,在桌子上重重一捶。
“我估摸著,那些後生,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王喜奎的心,也沉了下去。
一個需要如此嚴密防守,並且還要抓捕大量苦工進行秘密建設的廢棄煤礦,裡麵藏著的東西,絕對非同小可。
“老鄉,你還知道些彆的嗎?”
王喜奎追問道。
“有。”
老村長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彷彿在說一件極其恐怖的事情。
“前幾天夜裡,我冒著殺頭的風險,救下了一個人。”
“那是個從煤礦裡逃出來的年輕人,是我們鄰村的,叫二蛋。”
“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就在村口的溝裡躺著,渾身是血,骨頭都斷了好幾根,人已經被打得不成人形了。”
老村長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後怕的神情。
“我把他偷偷藏在了我家的地窖裡,找了村裡的土郎中給他治。命是保住了,可那孩子……人已經瘋了。”
“瘋了?”
“對,瘋了。”
老村長歎了口氣。
“他受了太大的驚嚇和折磨,醒過來以後,誰也不認識,就是抱著頭,嘴裡翻來覆去地唸叨幾句話。”
“唸叨什麼?”
王喜奎立刻追問。
“黃色的霧……到處都是黃色的霧……”
“還有……骷髏頭……好多好多的骷髏頭……”
“還有……礦井的最深處……最深處……”
老村長學著那個年輕人的語氣,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黃色的霧,骷髏頭。
這兩個詞,讓王喜奎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和他從師長那裡得到的情報,完全對上了!
黃色的霧,是芥子氣的顏色。
而骷髏頭,正是國際通用的劇毒化學品標誌!
“老鄉,能帶我們去見見他嗎?”
王喜奎站了起來。
老村長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同誌,跟我來吧。”
提起馬燈,帶著王喜奎和石磊,走進了裡屋,掀開了一塊鋪在地上的木板,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地窖口。
一股潮濕混雜著草藥味的氣息,從地窖裡湧了上來。
順著梯子下到地窖裡,王喜奎看到了那個倖存的苦工。
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上纏著帶血的布條,雙眼無神地望著地窖頂。
他的身體,還在因為恐懼而不停地顫抖著。
聽到有人下來,他猛地蜷縮成一團,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咽聲。
“彆怕,孩子,彆怕。”
老村長走過去,輕聲地安撫著他。
王喜奎蹲下身,試圖與他交流,但那個年輕人隻是驚恐地看著他,嘴裡反覆唸叨著那幾個詞。
“黃色的霧……骷髏頭……礦井深處……”
他的精神,顯然已經徹底崩潰了。
就在王喜奎感到失望的時候,那個年輕人,突然伸出了一隻還在發抖的手,沾了沾地上的泥水,開始在地上畫了起來。
他的動作毫無章法,畫出的線條歪歪扭扭,完全不成樣子。
但王喜奎和石磊,卻死死地盯著他畫的東西,連呼吸都停止了。
因為,那個年輕人雖然瘋了,但他身體的本能,似乎還記著那條通往地獄的路線。
他斷斷續續地,用那些混亂的線條,在地上,畫出了一張通往廢棄煤礦內部的、無比簡陋但卻可能至關重要的地圖。
地圖的儘頭,他用儘力氣,畫下了一個大大的,代表著死亡的骷髏頭。
畫完這一切,他像是耗儘了所有的力氣,頭一歪,又昏了過去。
王喜奎站起身,看著地上的那副“地圖”,又看了一眼油燈下,老村長那張佈滿皺紋但卻無比堅毅的臉。
他知道,找到那個魔窟的鑰匙,已經到手了。
在離開村子前,老村長將全村人湊出來的幾十個煮雞蛋和一袋子炒米,硬塞進了王喜奎的揹包裡。
拉著王喜奎的手,鄭重地說道。
“同誌,你們放心去,隻要我們莊子還有一個人活著,就不會讓鬼子知道你們來過。”
王喜奎看著這位普通的老人,看著他身後那些樸實而又堅定的村民,重重地點了點頭。
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抬起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是人民的戰爭。
而他們,就是人民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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