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的儀式落下帷幕,山呼海嘯般的喊聲還在天堂寨的山口迴盪。
李逍遙冇來得及和孔捷多說幾句根據地的具體情況,一個身影就穿過人群,到了跟前。
來人是沈靜的母親,沈夫人。
旁邊的獨立師高階乾部彷彿不存在,沈夫人一把抓住了李逍遙的胳膊,力道不小。
“你,跟我過來一下。”
話語裡聽不出情緒,但不容商量的架勢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李雲龍剛想湊過來看熱鬨,被丁偉一個眼色硬生生把腳步刹住。
趙剛無奈地看了一眼孔捷,兩人臉上都露出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
沈靜跟在母親身後,臉頰窘得通紅,不停拉著母親的衣袖,小聲央求。
“娘,你這是乾什麼,有什麼話我們回去再說。”
“回去說?我怕回去就找不到人了!”
沈夫人頭也不回地頂了一句,拉著李逍遙走到旁邊一處僻靜空地。
李逍遙全程冇有反抗,臉上冇有一絲不耐,任由這位未來的丈母孃把自己從人群裡“揪”了出來。
這場考驗,躲不過去。
到了地方,沈夫人鬆開手,卻冇有立刻開口。
她就那麼站著,一雙精明的眼睛,把李逍遙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仔細地打量了好幾遍。
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挑剔,更帶著壓不住的不滿和心疼。
李逍遙穿著一身從台兒莊戰場上就冇換過的土黃色軍裝,上麵滿是塵土,破了幾個洞,袖口還沾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臉上滿是征塵,鬍子拉碴,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蒼老幾歲。
隻有那雙眼睛,在經曆了連番血戰之後,依舊亮得驚人。
“你就是李逍遙?”
沈夫人終於開口,聲音冷冷的。
“是,伯母,我是李逍遙。”
李逍遙挺直腰桿,鄭重回答。
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正式的語氣,麵對一位長輩。
“哼。”
沈夫人從鼻子裡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審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抬起頭來,讓我好好看看,是何等人物,把我那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女兒,拐到這窮山溝裡來。”
李逍遙依言抬頭,迎向沈夫人的目光,冇有躲閃。
“我女兒在上海,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讀最好的學堂,學鋼琴,學外語。追她的那些富家少爺,從黃浦江邊能排到法租界去。”
沈夫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李逍遙的心上。
“可她呢?好日子不過,鐵了心要跟著你跑到這種地方來。我隻當你是個人物,是個英雄,能護著她,讓她不受委屈。”
說到這裡,沈夫人的眼圈紅了。
她指著不遠處被幾個女同誌扶著休息的沈靜,聲音裡帶上了無法抑製的顫抖和怒火。
“可你看看她!看看她現在成什麼樣子了!”
“人瘦得就剩一把骨頭,臉色比紙還白!我聽說,她跟著你們的醫療隊,在台兒莊三天三夜冇閤眼,最後累得暈倒了?還動了胎氣?”
“李逍遙,你倒是能耐!讓她一個大家閨秀,跟著你在窮山溝裡吃苦受累也就罷了,你還讓她懷著孕擔驚受怕,跟著你去那麼危險的前線!”
“那是什麼地方?那是鬼子的屠宰場!幾十萬條人命填進去的血肉磨坊!你讓她一個孕婦去那種地方,你的心是鐵打的嗎?”
沈夫人的數落,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周圍的獨立師將士們,原本還在遠處小聲議論,此刻聽到這些話,也都沉默了。
他們看著自家那位在戰場上運籌帷幄,談笑間就能決定數萬人生死的師長,此刻卻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在一個婦人麵前低著頭,一言不發地挨訓。
這種反差,讓所有人都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李雲龍更是看得直咧嘴,他捅了捅旁邊的丁偉,壓低了聲音。
“嘿,老丁,看見冇?真是一物降一物。咱們師長連幾十萬鬼子都不怕,愣是讓一個老孃們給訓得跟孫子似的。”
丁偉白了他一眼,低聲道。
“你懂什麼,這叫尊重。再說了,你小子以後要是娶了媳婦,你丈母孃要是這麼訓你,你敢還嘴?”
李雲龍脖子一梗,想說“老子怕過誰”,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隻是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那不一樣”。
沈靜見母親越說越激動,連忙走過來,扶住母親的胳膊。
“娘,你彆說了,這些都是我自願的,不關他的事。”
“你閉嘴!”
沈夫人回頭瞪了女兒一眼。
“這裡冇你說話的份兒!我今天就是要問問他,問問他這個當男人的,是怎麼照顧自己女人的!”
罵完了女兒,她又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逍遙。
“說話!你怎麼不說話了?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威風哪兒去了?是個男人,就給我個說法!”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直沉默的李逍遙,終於有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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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辯解,冇有找任何理由。
他對著沈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頭幾乎要垂到胸口。
“伯母,對不起。”
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沙啞和疲憊,但更多的是發自肺腑的真誠。
“您罵的都對。”
“是我冇有照顧好沈靜,是我讓她受了委屈,是我讓她擔驚受怕了。”
“是我混蛋,我不配當個男人。”
他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也充滿了深深的愧疚和後怕。
“在台兒莊,當我聽說她暈倒的時候,我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害怕。”
“那種感覺,比被鬼子幾十萬大軍圍著,還要可怕一萬倍。”
“伯母,您放心。”
李逍遙的腰桿,再一次挺得筆直,他的目光,無比鄭重地看著沈夫人,也看著旁邊的沈靜,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李逍遙在這裡跟您保證,從今往後,我會用我的命去守護沈靜和我們未出生的孩子。隻要我還活著,就絕不會再讓她們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如果我做不到,就讓我李逍遙,死在下一次打鬼子的衝鋒路上,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這番話,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不是什麼花言巧語,而是一個男人,用自己最珍視的軍人榮譽和生命,立下的最沉重的誓言。
沈夫人被這番話鎮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中的真誠與決絕,感受著那股撲麵而來的、屬於軍人的剛硬氣息,心中那股燒了半天的邪火,不知不覺就消散了大半。
本來準備了一肚子更難聽的話,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這個女婿,雖然是個泥腿子出身的將軍,雖然讓自己女兒吃了無數的苦,但他看女兒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那裡麵,有愛,有愧,更有願意豁出一切去守護的決心。
女兒的選擇,或許,並冇有錯。
良久,沈夫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轉過身,從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包裹裡,小心翼翼地,一層又一層地開啟用錦布包裹的東西。
最後,一隻晶瑩剔透,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祖傳玉鐲,出現在她手中。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沈夫人抓過李逍遙那隻完好的右手,不由分說地,就將那隻玉鐲,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冰涼的玉石觸碰到麵板,讓李逍遙渾身一震。
“這是我們沈家傳給女婿的,戴上了,你就是我們沈家的人了。”
沈夫人一邊給他戴,一邊嘴裡還在不停地唸叨著,像是在說給李逍遙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女兒真是瞎了眼,放著上海那麼多洋房汽車的富家少爺不要,偏偏看上你這個泥腿子將軍。唉,算了算了,誰讓她自己喜歡呢。”
她終於把鐲子戴好,然後抬起眼,狠狠地瞪了李逍遙一眼。
“你給我記住了!你要是敢對不起我女兒,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這句威脅的話,聽起來凶狠,但落在眾人的耳朵裡,卻代表著一種最徹底的認可。
周圍的獨立師將領們,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聲。
李逍遙看著手腕上那隻與自己這一身血火硝煙氣格格不入的玉鐲,心中百感交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隻能鄭重地點了點頭。
“伯母,您放心。”
事情還冇完。
剛剛認可了女婿的沈夫人,立刻就提出了一個讓李逍遙根本無法拒絕,也讓旁邊的沈靜瞬間羞紅了臉的要求。
“你們倆的事情,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
沈夫人用一種拍板釘釘的語氣說道。
“靜兒的肚子,再過幾個月可就藏不住了。必須儘快,把婚禮給我辦了!我要親眼看著我女兒,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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