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如山。
李逍遙從第五戰區總指揮部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關於獨立師接防颱兒莊北門的命令,早已通過電波,比他的腳步更快地傳達到了師部。
整個獨立師,這台在無數次血戰中磨合到極致的戰爭機器,立刻開始以一種令人畏懼的效率高速運轉。
一支支部隊在各級軍官的嘶吼聲中,迅速結束短暫的休整,完成集結。
炮兵團的挽馬不安地打著響鼻,馬伕們用力勒緊韁繩,將一門門沉重的九二式步兵炮和七五毫米山炮掛上拖車。
坦克營的發動機在夜色中響起一連串沉悶的轟鳴,鋼鐵履帶碾過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無數穿著灰色軍裝的戰士,沉默而又迅速地檢查著自己的武器danyao,然後登上卡車,或者彙入那望不到頭的步行洪流。
戰士們並不知道最高軍事會議上發生了什麼驚心動魄的博弈。
他們隻知道,又要打仗了。
對於獨立師的兵來說,打仗,就是吃飯喝水一樣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剛剛攻克滕縣的輝煌勝利,讓每一個戰士的臉上都帶著一股發自骨子裡的昂揚與自信。
在他們心中,師長李逍遙,就是戰無不勝的軍神。
隻要有師長在,就冇有打不贏的仗,冇有過不去的坎。
然而,當這支士氣高昂的鐵軍,真正開進台兒莊城時,那股剛剛勝利帶來的輕鬆與自信,很快便被眼前的景象,衝擊得蕩然無存。
隊伍踏著瓦礫和廢墟,進入了這座正在燃燒、正在呻吟的城市。
城內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每一個獨立師的戰士。
空氣中瀰漫的,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硝煙和血腥味。
那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刺鼻的氣味,混合著屍體腐爛後特有的惡臭,燒焦的皮革、布料、頭髮所發出的怪異焦糊味,還有瀰漫在空氣中那揮之不去的、鐵鏽般的血腥甜膩。
腳下的路,已經不能稱之為路。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被重磅炮彈成片地翻了過來,到處都是深不見底的巨大彈坑。
殘破的磚石和扭曲變形的鋼筋混雜在一起,許多地方,還燃燒著難以熄滅的熊熊火焰,將周圍的斷壁殘垣映照得如同鬼蜮。
戰士們不得不一邊小心地避開腳下那些不知藏在哪裡的未爆彈和尖銳的碎石,一邊還要警惕著隨時可能從頭頂落下的流彈和炮彈。
就在隊伍經過一處被炸燬的牌樓時,他們看到了一隊隊從前線剛剛換防下來的友軍。
那是川軍的部隊。
當獨立師的戰士們看清這支部隊的模樣時,許多人都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那是一群衣衫襤褸到彷彿從乞丐窩裡走出來的兵。
許多人身上隻穿著單薄的短褲和草鞋,在這春寒料峭的夜晚,凍得嘴唇發紫。
有些人甚至連草鞋都冇有,赤著一雙滿是傷口和汙泥的腳,走在冰冷的瓦礫上。
他們手裡的武器,是老掉牙的“漢陽造”,槍管都磨得發白髮亮了,不少人的背上,還揹著一口在火光下閃著寒光的鬼頭大刀。
這些川軍士兵,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們的眼神,卻異常地堅定。
那是一種燃燒儘了所有情感,隻剩下最後一點火星的堅定,像一塊塊被烈火炙烤過的黑色岩石。
臉上,冇有表情,冇有痛苦,也冇有恐懼,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疲憊。
隊伍沉默地從獨立師的佇列旁走過,一些川軍士兵好奇地打量著獨立師戰士們身上精良的裝備和嶄新的軍裝,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羨慕。
但更多的人,隻是低著頭,拖著灌了鉛一樣沉重的腳步,默默地向著後方走去。
張大彪看著這群彷彿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叫花子兵”,心裡很不是個滋味。
湊到李雲龍身邊,壓低了聲音。
“團長,這幫川耗子……這裝備也太差了。就憑他們,能擋住小鬼子的飛機大炮?”
李雲龍的臉上,冇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臉。
那雙賊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川軍士兵腳上那磨得露出腳趾的草鞋,看著他們身上那單薄得可憐的軍裝。
沉默了許久,才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
“他孃的,這仗打的,真不是個滋味。”
說完,忽然轉身,對著自己的警衛員吼道:“去!把咱們團那幾箱壓縮餅乾,還有繳獲的牛肉罐頭,都給老子搬過來!給川軍的弟兄們送過去!”
警衛員愣了一下:“團長,那可是咱們的戰略儲備……”
“儲備個屁!”李雲龍眼睛一瞪,“老子連命都準備扔在這兒了,還他孃的儲備個啥!快去!這是命令!”
更讓獨立師戰士們動容的,是城內的百姓。
這座城市,還冇有死。
在連綿不絕的炮火和無儘的廢墟之間,他們看到了許多普通百姓的身影。
他們冇有逃難,而是自發地組織了起來,冒著槍林彈雨,為前線的士兵們做著力所能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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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抬著一大桶熱水,給守在街角的士兵,送上一碗熱水道。
有年輕的婦女,在臨時搭建的、四麵漏風的棚屋下,藉著昏暗的油燈,為從前線抬下來的傷兵們清洗傷口,縫補衣物。
甚至還有許多看上去隻有十幾歲的半大孩子,他們瘦小的身影熟練地穿梭在廢墟之間,像敏捷的狸貓。
他們將一筐筐的danyao和食物,背往前線,再將一個個無法動彈的重傷員,從火線上抬下來。
李雲龍的隊伍經過一個臨時的包紮點時,看到了一個讓他終身難忘的畫麵。
一個看起來最多隻有十二三歲的孩子,正跪在一個斷了右臂的川軍士兵麵前。
那名士兵的左手還死死地扶著自己的buqiang,槍托杵在地上。
而那個孩子,正用他那雙瘦小的、沾滿了黑褐色汙垢的手,熟練地,將一枚枚黃澄澄的子彈,從子彈帶裡摳出來,再一枚枚壓進橋形彈夾,最後“哢噠”一聲,將整個彈夾,壓進士兵的buqiang彈倉。
動作是那麼的熟練,那麼的平靜。
彷彿他天生就該乾這個,彷彿他已經重複了這個動作成千上萬次。
一枚炮彈就在不遠處baozha,掀起的塵土和碎屑,簌簌地落在他的頭上,他的肩膀上,他卻連眼皮都冇有眨一下,隻是專注地,重複著手裡的動作。
李雲龍,這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這個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猛將,在看到這一幕時,突然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滾燙的手死死地扼住了。
停下了腳步,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想起了自己的獨立團,有嶄新的半自動buqiang,有打不完的子彈,有可口暖胃的牛肉罐頭。
而眼前的這些人,他們有什麼?
他們一無所有。
他們隻有這片被打得稀巴爛的土地,和一顆不願做亡國奴的心。
“老李。”
不知何時,趙剛走到了身邊,聲音有些沙啞。
“我終於明白,師長為什麼要立那道軍令狀了。”
李雲龍冇有回頭,隻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劃了半天火柴才點著,猛吸了一口。
“是啊,咱要是不來,就憑這幫弟兄,還有這些老百姓……這台兒莊,真就完了。”
隊伍,在沉默中,繼續前進。
最終,在一名川軍嚮導的帶領下,獨立師的主力,抵達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北門防線。
當李雲龍帶著他的部隊,從最後一批疲憊不堪的川軍守軍手中,接過陣地的時候,所有獨立師的官兵,都徹底明白了他們即將麵對的是什麼。
北門,已經不能稱之為“門”了。
原本高大厚重的城牆,已經被日軍的重炮,硬生生轟開了一個近百米寬的巨大缺口。
殘破的城樓,隻剩下一個焦黑的、彷彿巨獸骨架般的輪廓,在夜空中無聲地嘶吼。
陣地,就是由這些坍塌的城牆磚石、焦黑的木料、灌滿了泥土的沙袋和無數層層疊疊的屍體,堆積而成。
空氣中,血腥味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吸進肺裡,都帶著一股甜腥的鐵鏽味。
戰壕裡,暗紅色的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還是水。
一名川軍的老兵,在換防時,走到了李雲龍的麵前。
那人看起來至少有四十多歲,滿臉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一口牙齒都掉光了。
將手裡半包被血浸濕了的香菸,塞到了李雲龍的手裡。
然後,伸出那隻佈滿了厚重老繭和猙獰傷痕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李雲龍的肩膀。
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用那雙渾濁但卻無比真誠的眼睛,看著李雲龍,沙啞地,說出了幾個字:
“兄弟……守住。”
“我們……流的血,不能白流。”
說完,便轉過身,拖著一條被彈片劃開、還在滲血的傷腿,一瘸一拐地,彙入了身後那片沉默的、灰色的隊伍中,消失在了城市的煙塵裡。
李雲龍捏著那半包被血浸透的、已經變得僵硬的香菸,手,在微微地顫抖。
抬起頭,目光穿過城牆的巨大缺口,望向對麵。
數百米外,日軍的陣地上,燈火通明。
無數麵膏藥旗,在火光下若隱若現。
黑壓壓的軍隊,如同蟻群,一眼望不到邊際。
坦克的轟鳴聲,軍官的嗬斥聲,士兵拉動槍栓的金屬摩擦聲,隔著數百米的距離,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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