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馬的鐵蹄,如同密集的鼓點,瘋狂地敲打著龜裂的華北大地,發出急促而沉悶的雷鳴。
李雲龍一馬當先,整個上身都伏在顛簸的馬背上,手裡的馬鞭已經顧不上愛惜,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抽在馬屁股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凜冽的寒風,像無數把鋒利的刀子,瘋狂地刮在他的臉上,生疼。
但他感覺不到絲毫的寒冷,隻有一股火,一股足以焚儘八荒、燒穿胸膛的火,在他五臟六腑裡熊熊燃燒。
快一點!
再快一點!
他的腦子裡,此刻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師長李逍遙那雙通紅的、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
他知道,出大事了。
能讓李逍遙那個天塌下來都當被子蓋的傢夥,失態到那種地步,一定是天塌下來了。
楚雲飛,那個總是穿著一身筆挺的**將官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張口閉口都是“黨國大義”的傢夥。
那個在戰場上跟自己明爭暗鬥、互相較勁,在酒桌上卻又能跟自己拍著桌子、拚個你死我活的傢夥,出事了。
騎兵營一路狂奔,捲起的煙塵在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土黃色巨龍,在曠野之上急速穿行。
大概瘋狂地跑了一個多小時,在距離禹王山還有十幾裡地的時候,部隊的速度被迫慢了下來。
他們迎麵撞上了一股巨大的人流。
那是大批大批的、穿著灰色軍裝的**士兵。
他們扔掉了手裡的武器,丟掉了建製,一個個麵如死灰,失魂落魄,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漫無目的地向著北方逃竄。
李雲龍心裡猛地“咯噔”一下,狠狠地勒住韁繩,戰馬發出一聲長嘶,人立而起。他一把抓住一個從馬前踉蹌跑過的、看軍銜像是個連長的**軍官的衣領,巨大的力道直接將那人提離了地麵。
“站住!老子問你!前麵什麼情況?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那名軍官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抬頭看到李雲龍這一身八路軍的裝束和身後那支殺氣騰騰、馬背上還冒著熱氣的騎兵部隊,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那早已崩潰的心理防線,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口,帶著絕望的哭腔嘶聲喊道:“敗了!全敗了!我們是三五八師的!禹王山……禹王山丟了!”
“丟了?”
李雲龍的心,如同墜入冰窟,猛地向下一沉。
“你們師長楚雲飛呢?”他抓著對方衣領的手,不自覺地又加重了幾分力道,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凸起。
“師長他……”
那名軍官的眼淚,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奔湧而出。
“半個小時前,山頭主陣地被鬼子的戰車突破了。師長他……他帶著最後的衛隊,向著鬼子的師團指揮部,發起了最後的衝鋒……之後……之後就再冇訊息了……”
李雲龍的腦袋,“嗡”的一聲巨響,彷彿被一柄看不見的攻城錘狠狠地砸了一下,眼前陣陣發黑。
他不相信。
他不能相信!
那個比自己還能打,比自己還能算計,那個驕傲得像隻孔雀一樣的楚雲飛,怎麼可能就這麼冇了?
“放屁!”
李雲龍一把將那名軍官狠狠地推開,雙眼血紅,對著自己身後的騎兵營部下,發出瞭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
“都他孃的是一群孬種!潰兵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給老子衝散他們!繼續前進!!”
騎兵營的戰士們,冇有絲毫的猶豫。
他們是李雲龍帶出來的兵,他們的魂,就是李雲龍的魂。
一名騎兵連長拔出馬刀,向前一指,怒吼道:“衝過去!擋路的,無論是誰,都給老子撞開!”
數百騎兵組成的洪流,冇有絲毫減速,如同一把燒紅的利刃,強行從這片混亂、絕望的潰兵人潮中,衝開了一條血肉模糊的道路,繼續向著禹王山的方向,瘋狂地衝去。
當他們終於抵達禹王山主峰的山腳下時,即便是李雲龍這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見慣了生死離彆的悍將,也被眼前這幅如同煉獄般的景象,徹底震驚了。
這哪裡還是一座山。
整座山頭,彷彿被某個憤怒的神明,用一柄無形的巨斧,硬生生地從頂部削平了至少兩三米。
山體上,已經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土地,到處都是密密麻麻、如同蜂窩煤一般的彈坑。焦黑的泥土,混合著被炸得扭曲的鋼鐵、破碎的qiangzhi和無法分辨的血肉,構成了一幅讓人看一眼就想嘔吐的慘烈畫卷。
陣地上,鋪滿了屍體。
一層又一層,多到甚至無法下腳。
有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日軍,但更多的,是穿著**那身灰色軍裝的,三五八師的弟兄。
他們以各種各樣決絕的、慘烈的姿態,永遠地定格在了這裡。
有的,至死都保持著舉槍射擊的姿勢,身體早已僵硬。
有的,和敵人死死地抱在一起,將刺刀捅進了對方的胸膛,而自己的胸膛,也插著敵人的刺刀。
還有的,手裡緊緊攥著拉開了弦的手榴彈,卻冇來得及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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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都是三五八師那麵殘破的、被鮮血和硝煙染成黑紅色的青天白日旗,如同不屈的墓碑,插在這片死亡的土地上。
戰鬥,已經結束了。
山頂上,大批的日軍士兵,正在打掃戰場。
他們用刺刀,麵無表情地挨個給那些還在彈坑裡呻吟的**傷兵,補上最後一刀。然後將屍體,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扔進那些巨大的彈坑裡,準備就地掩埋。
李雲龍翻身下馬,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無法抑製的悲痛而劇烈地顫抖著。
他像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衝上了那片由屍體構成的陡峭山坡,在屍體堆裡,瘋狂地翻找著,嘶吼著。
“楚雲飛!楚雲飛!你他孃的給老子出來!”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他翻開一具又一具的屍體,看到的,是一張張年輕而又陌生的、定格著痛苦與不甘的臉。
找不到。
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個無論何時都站得筆直的身影,不在這裡。
最終,在一個巨大的、還在冒著嫋嫋青煙的彈坑邊緣,他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把劍。
一把劍鞘已經不知去向,劍身深深地插在焦黑的泥土裡的、劍柄上還鑲嵌著那枚熟悉的青天白日徽章的中正劍。
那是楚雲飛從黃埔軍校畢業時,校長親授的佩劍。
劍身的一半,已經深深地冇入了泥土。
而在那古樸的劍柄下麵,壓著一封被血跡完全浸透、已經變得又乾又硬的信。
李雲龍緩緩地跪了下去,伸出手。
那雙在戰場上sharen無數、端著機槍掃射時都從未顫抖過的手,此刻卻抖得不成樣子,連那劍柄都握了三次才握住。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畫麵。
是那次在河源縣城,楚雲飛一身將官服纖塵不染,舉著酒杯,一臉傲氣地說:“雲龍兄,你我政見不同,但同為軍人,當為這破碎山河,共飲此杯!”
是那次在戰場,楚雲飛的部隊拚死頂住鬼子,給自己創造撤退機會時,在步話機裡傳來的那句吼聲:“雲龍兄,頂不住也要頂!告訴你的兵,跑快點!來生再做兄弟!”
是那次分彆,楚雲飛送了自己一把勃朗寧,說:“戰場上,子彈不長眼,多一把槍,多一條命。雲龍兄,珍重!”
那些畫麵,此刻都變成了一把把刀子,在他心口上反覆地捅。
打掃戰場的日軍,終於發現了這支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的、不速之客。
一名日軍大尉拔出指揮刀,臉上露出驚愕而又殘忍的神色,用日語厲聲喝問著什麼。
淒厲的哨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日軍開始重新組織兵力,一隊隊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buqiang,從四麵八方,向著李雲龍和他身後的騎兵營,包圍了過來。
李雲龍對周圍的一切,都置若罔聞。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眼前這把劍,這封信。
他緩緩地,用儘全身的力氣,將那把屬於楚雲飛的指揮劍,從堅硬的泥土中拔了出來。
劍身上,沾滿了早已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經硬得像一塊木板,上麵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他冇有試圖開啟,隻是用那雙滿是泥汙和血痕的手,輕輕地拂去信封上的塵土,然後鄭重地,把它放進了自己最貼身的胸口衣兜裡。
一滴滾燙的眼淚,從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眼角,無聲地滑落下來,滴落在冰冷的劍身上,與那乾涸的血跡,混在了一起。
他緩緩地站起身,仰起頭,對著那片灰濛濛的、蒼茫的天空,發出一聲壓抑了太久、充滿了無儘悲痛與滔天憤怒的、已經不似人聲的怒吼。
“啊——!!!”
山頂上,正在集結的日軍,被這聲如同九幽惡鬼咆哮般的恐怖聲音,嚇得齊齊向後退了一步。
那名日軍大尉皺起眉頭,他聽不懂這吼聲的含義,但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足以讓空氣都為之顫抖的瘋狂與暴戾。他舉起指揮刀,向前一揮,用儘全力嘶吼:“射擊!給我殺了他!”
李雲龍緩緩低下頭,那雙血紅的眼睛,如同地獄裡爬出的惡鬼,死死地盯住那些正在向他包圍過來的日軍士兵。
他高高地舉起了手中那把屬於楚雲飛的劍,冇有對自己身後的騎兵營下達任何複雜的戰術指令,隻是用儘全身的力氣,嘶吼道:
“狗孃養的!還我兄弟命來!”
話音未落,他已經動了。
一個人,一把劍,就這麼直挺挺地,向著對麵那片由上百支buqiang和十幾挺輕重機槍組成的鋼鐵陣線,發起了衝鋒。
“團長!”
身後的騎兵們目眥欲裂。
冇有命令。
不需要命令。
“駕!”
數百名騎兵,幾乎在同一瞬間,雙腿狠狠一夾馬腹,揮舞著手中的馬刀和buqiang,跟隨著他們團長那道決絕的、一往無前的背影,向著山頂的日軍陣地,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死亡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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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踏過屍骸,踏過焦土,捲起的,是死亡的塵埃。
日軍的機槍響了。
“噠噠噠噠——!”
火舌噴吐,子彈如同一道道無形的鞭子,抽向衝鋒的騎兵佇列。
衝在最前麵的幾名騎兵,連人帶馬,瞬間被打成了血篩子,慘叫著翻倒在地。
但後續的騎兵,冇有一個人減速,冇有一個人退縮。
他們踩著戰友的屍體,繼續向前。
李雲龍衝在最前麵,他甚至冇有去拔腰間那支跟了他多年的二十響駁殼槍。他的右手,死死地攥著那把中正劍,左手從馬鞍旁,抽出了一支已經上了膛的短管卡賓槍。
“砰!”
他單手舉槍,一槍將對麵一個正在瘋狂掃射的日軍機槍手,精準地撂倒。
“砰!”
又一槍,打爆了旁邊副射手的腦袋。
子彈打光,他毫不猶豫地扔掉卡賓槍,身體壓得更低,手中的指揮劍在身前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噗嗤!”
一名試圖用刺刀阻攔他的日軍士兵,被他連人帶槍,一劍劈開。鮮血,濺了他一臉,他卻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他的身後,整個騎兵營,如同一股黑色的、複仇的洪流,狠狠地撞進了日軍那尚未完全成型的包圍圈。
馬刀揮舞,寒光閃爍。
人頭滾滾,血肉橫飛。
這是一場完全不講任何戰術,不計任何傷亡的、純粹的泄憤式搏殺。
騎兵們用戰馬的衝擊力撞開敵人的佇列,然後用馬刀,瘋狂地劈砍著每一個能看到的、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敵人。
一名年輕的騎兵戰士,手臂中了一槍,馬刀脫手。他怒吼一聲,直接從馬背上撲了下去,用牙齒,死死地咬住了麵前一個鬼子的喉嚨,任憑對方的刺刀捅穿自己的後心,也絕不鬆口。
李雲龍已經殺紅了眼。
他感覺不到疼痛,感覺不到疲憊,他的世界裡,隻剩下殺戮。
他要用這些鬼子的命,來祭奠他的兄弟。
他要讓這禹王山上的每一個鬼子,都給楚雲飛陪葬!
他高高地舉起了手中那把屬於楚雲飛的劍,用儘全身的力氣,嘶吼道:
“狗孃養的!還我兄弟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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