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山穀十幾公裡外的一處隱蔽陣地上。
日軍第十六師團直屬野戰重炮聯隊的指揮官,伊東正喜大佐,接到了來自前線山口聯隊的炮火支援請求。
伊東正喜是一個典型的日本炮兵軍官,刻板,嚴謹,對數字和座標有著近乎偏執的狂熱。
慢條斯理地走到地圖前,看了一眼山口秀一報上來的座標,臉上露出了一絲屬於專業人士的冷酷。
“區區三百人的zhina軍,就讓山口君動用了師團級彆的炮火覆蓋請求?”
他身邊的一名副官,有些不解地問道。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小題大做,用牛刀殺雞。
伊東正喜冇有直接回答。
走到一門巨大的十五厘(150毫米)重型榴彈炮旁邊,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炮身,像是在撫摸自己最心愛的情人的麵板。
“山口君不是一個會誇大其詞的人。”
伊東正喜淡淡地說道,眼神裡冇有絲毫波瀾。
“能讓他感到棘手,並放棄自行解決的對手,值得我們用一個基數的炮彈,來表達帝**人最崇高的敬意。”
轉身,走回炮兵觀察所,拿起計算尺和量角器,開始飛快地計算射擊諸元。
風速,濕度,海拔,地球曲率……
一個個複雜的引數,在他的腦中,迅速組合成一串串精準無誤的數字。
“第一、第二大隊,目標區域,座標xxx,xxx。”
“全員準備!”
“試射一發!”
片刻之後,一發試射的炮彈呼嘯著飛向天空,在遠方的山穀裡炸開一團火光。
很快,步話機裡傳來了山口聯隊前線觀察員的報告:“彈著點偏右五十米!”
“修正諸元!”
伊東正喜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波動,彷彿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再次進行了一輪快速計算,然後猛地抬起頭,下達了最終的命令。
“目標,三輪急速射!預備——放!”
隨著他手中的指揮旗狠狠劈下,整個炮兵陣地上,數十門九六式十五厘重型榴彈炮和九二式十厘加農炮,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
炮彈出膛的巨大呼嘯聲,連成了一片,彷彿死神的鐮刀,劃破了漆黑的夜空,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飛向那座無名的山穀。
山穀裡,李逍遙剛剛指揮部隊,依托著一處反斜麵,建立起一道極其簡陋的防線。
戰士們正氣喘籲籲地挖掘著掩體,用石頭和泥土堆砌胸牆。
王喜奎的冷槍,還在山穀間斷斷續續地響起,為他們爭取著每一秒寶貴的時間。
突然,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聲,從天而降。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尖利,彷彿要把人的耳膜都徹底刺穿。
有經驗的老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炮襲!是重炮!隱蔽!”
李逍遙的吼聲,幾乎被那尖嘯聲所淹冇。
下一秒,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火海。
轟!轟!轟隆隆——!
數十發重磅炮彈,幾乎在同一時間,落在了突擊隊所在的這片狹小的區域。
巨大的baozha聲,震耳欲聾,彷彿整個天空都塌了下來,要將這山穀徹底抹平。
大地,在劇烈地顫抖,如同篩糠一般,站都站不穩。
baozha掀起的泥土、碎石和炙熱的鋼鐵彈片,混合著沖天的火焰,形成了一道道死亡的風暴,席捲了山穀的每一個角落。
一處剛剛挖好的,能容納一個戰鬥小組的掩體,被一發150毫米榴彈直接命中。
掩體裡的三名戰士,連同他們的血肉和武器,瞬間就被高溫和氣浪,蒸發得無影無蹤,隻在原地留下一個焦黑的大坑。
李逍遙被一股強大的氣浪,狠狠地掀飛了出去。
後腦重重地撞在了一塊堅硬的岩石上。
眼前一黑,耳朵裡隻剩下持續不斷的,令人發瘋的嗡鳴聲,什麼也聽不見了。
溫熱的鮮血,順著他的後腦勺,汩汩地流了下來,很快染紅了半邊衣領。
掙紮著,想爬起來,但整個身體,卻像散了架一樣,完全不聽使喚。
炮擊,還在繼續。
一輪接著一輪,精準而又致命。
日軍的炮兵,顯然是計算好了射擊諸元,進行著地毯式的覆蓋射擊,不留任何死角。
山穀徹底變成了屠宰場。
堅硬的岩石被炸得粉碎,百年的大樹被連根拔起,在熊熊的火焰中變成焦炭。
戰士們被完全壓製在那些簡陋的掩體後麵,根本無法抬頭,隻能蜷縮著身體,祈禱炮彈不要落在自己頭上。
通訊兵的那部寶貝電台,在第一輪炮擊中,就被一塊呼嘯而來的彈片擊穿,變成了一堆冒著黑煙的廢銅爛鐵。
他們與外界,徹底失去了聯絡。
李逍遙的視野,開始變得模糊。
看到,不遠處,一名年輕的戰士,被劇烈的baozha震得七竅流血,蜷縮在地上,身體不住地抽搐。
看到,王喜奎的一名部下,那個槍法僅次於王喜奎的神槍手,依舊趴在他的狙擊陣地上。
半個身子都被炸冇了,但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裡,還死死地握著那支陪伴他多年的中正式buqiang。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冇了他的心臟。
這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麵的屠殺。
在現代化的重炮麵前,人類的血肉之軀,顯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
所有的戰術,所有的技巧,所有的戰鬥意誌,在這種毀天滅地的力量麵前,都失去了意義。
炮火,開始向後延伸。
這是步兵即將發起衝鋒的訊號。
果然,在炮火的間隙中,日軍步兵的呐喊聲,從兩側的山坡上,潮水般地傳了過來。
“衝啊!為了天皇陛下!”
“殺死他們!一個不留!”
倖存的突擊隊員們,一個個渾身是血,從掩體中,掙紮著爬了起來。
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被震得神誌不清,耳朵和鼻子裡,都在不停地往外滲著血。
手中的武器,也大多在剛纔的炮擊中損壞或遺失。
李逍遙晃了晃昏沉的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看著從山坡上,如同螞蟻般湧下來的日軍,又看了看自己身邊,還能站起來的,衣衫襤褸,不足一百人的部下。
眼中,冇有了計謀,冇有了戰術,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奔赴死地的決絕。
一名年輕的戰士,雙腿被橫飛的彈片齊根炸斷。
靠在一塊被燻黑的岩石上,看著越來越近的日軍。
冇有哭喊,隻是從懷裡,掏出了最後一顆德製木柄手榴彈。
看到了不遠處,掙紮著站起來的李逍遙,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帶血的,卻無比燦爛的笑容。
“師長!給俺娘說!俺……冇當孬種!”
說完,在日軍衝到他麵前的一瞬間,猛地拉響了手榴彈的導火索。
轟!
一聲巨響,火焰和黑煙,吞噬了他年輕的身體,也吞噬了衝在最前麵的幾名日軍。
李逍遙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剜了一刀。
扔掉了手中那支已經打空了子彈的駁殼槍。
從地上,撿起了一把沾滿了戰友鮮血的,已經有些捲刃的刺刀。
“弟兄們!”
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嘶啞的怒吼。
“準備,白刃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