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華中方麵軍司令部,作戰室內的氣氛,與前幾日的陰雲密佈截然不同。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彷彿一場巨大的勝利已經唾手可得。
巨大的沙盤上,代表著獨立師各部的藍色小旗,其動向被清晰地標示出來。
一支主力,正不顧一切地向東,朝著津浦鐵路的方向發動著決死衝鋒。
沿途不斷遭到帝國航空兵的無情轟炸,顯得狼狽不堪,傷亡慘重。
而另一支規模小得多的部隊,則像一支離弦的箭,筆直地向西。
一頭紮進了那片在地圖上被日軍參謀們用紅色鉛筆圈起來,並標註為“屠宰場”的區域。
畑俊六揹著手,如同一個欣賞自己傑作的藝術家,靜靜地聽取著情報部門負責人,一名陸軍少將的報告。
“將軍,根據我們破譯的zhina軍電文和高空偵察情報綜合判斷,八路軍指揮官李逍遙,已採納了我們為他‘設計’的方案。”
情報少將的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和崇拜。
“他將自己的主力部隊作為佯攻,繼續衝擊津浦線,以吸引我軍主力。而他本人,則親率一支精銳小隊,也就是那個‘誘餌’,向西突圍,妄圖為他的主力創造一線生機。”
“目前,這支西進的誘餌部隊,已經進入我第十師團的預定伏擊圈。東麵佯攻的主力,也被我航空兵團死死纏住,攻勢受挫,潰不成軍。一切,儘在將軍您的掌握之中!”
報告結束,作戰室內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和低語。
一名年輕的少佐參謀,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上前一步,對著沙盤指點江山,意氣風發。
“將軍!zhina軍指揮官已經中計!他愚蠢地拆分了自己寶貴的兵力,這是兵家大忌!簡直是自尋死路!”
“我們可以輕鬆地先吃掉他西進的這支誘餌,這支部隊裡有他的指揮部,一旦被殲滅,群龍無首的東路主力,便會徹底崩潰!屆時,我們隻需一個反向包抄,就能將其全殲於津浦線以西地區!”
“此戰,必將徹底洗刷第十三師團在大彆山全軍覆冇的恥辱!”
“喲西!”
“說得好!”
周圍的參謀們紛紛附和,看向畑俊六的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崇拜。
在他們看來,這位新上任的方麵軍司令官,簡直如同天神下凡,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不僅準確預判了李逍遙的每一步行動,更是將計就計,反手佈下了一個絕殺之局。
將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然而,麵對著部下們的恭維和興奮,畑俊六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卻冇有任何喜悅的表情。
隻是靜靜地看著地圖。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嘲諷的微笑。
緩緩地搖了搖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教導這群被勝利衝昏了頭腦的下屬。
“你們以為,像李逍遙這樣的對手,一個能全殲帝國常設師團的指揮官,會犯下如此低階的錯誤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作戰室裡所有的熱情。
所有人都愣住了,笑容僵在了臉上。
畑俊六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從沙盤上,拿起了那枚代表著李逍遙西進部隊的,孤零零的紅色棋子。
將棋子放在指尖,輕輕地轉動著,眼神深邃。
“把指揮部變成誘餌,用自己的命,去換取主力的生存空間。”
“這種戰術,隻有兩種人會使用。一種,是隻會紙上談兵的蠢材。另一種,是已經輸光了所有籌碼,走投無路的賭徒。”
“李逍遙是蠢材嗎?”
畑俊六掃視眾人。
“不,他不是。他殲滅了萩原君的第十三師團,這樣的人,是帝國最可怕的對手,是真正的戰略家。”
“那他是走投無路的賭徒嗎?”
畑俊六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從目前的局勢看,是的。但你們忽略了一點,一個頂級的棋手,在明知自己要輸的時候,他會選擇掀翻棋盤,而不是按照你的意願,一步步走進你為他準備好的陷阱。”
頓了頓,將那枚紅色的棋子,重新放回了沙盤上。
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甚至感到驚恐的動作。
拿起代表著日軍最精銳的王牌,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師團的那枚棋子,在地圖上,向後方,也就是津浦鐵路的正麵,收縮了一大段距離。
這個動作,使得津浦鐵路的正麵防禦,出現了一個巨大到不可思議的缺口。
彷彿是在對那支正在向東“佯攻”的八路軍主力,敞開了懷抱,大聲說:來吧,這裡不設防,請你們過去。
“將軍!這……”
一名參謀長失聲叫了出來。
“您這是做什麼?如果zhina軍的主力真的突破了津浦線……”
“他們不會。”
畑俊六的語氣,充滿了斬釘截鐵的自信,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
指著那支西進的紅色棋子,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銳利,如同出鞘的武士刀。
“因為,這支所謂的‘誘餌’,這支由李逍遙親自率領的部隊,纔是真正的‘佯攻’!”
這句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上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他想用自己的命,用這支看起來最不可能、最瘋狂的部隊,把我們的主力,把我們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西邊的這個口袋裡!”
“從而,讓他那支看起來被打得潰不成軍,實際上卻保留著完整建製的‘主力’,能夠輕而易舉地,突破我們兵力空虛的津浦線,跳出這個包圍圈!逃出生天!”
“聲東擊西?不,這是更高明的戰術,聲西擊東!”
一番話,如同道道驚雷,在所有日軍參謀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呆呆地看著沙盤,冷汗,順著額角,一點點地滲了出來,浸濕了衣領。
他們這才明白,自己所以為的“勝利在望”,不過是敵人計策中的第一層。
而總司令官閣下,卻已經看穿了敵人計策的第三層,甚至是第四層!
這已經不是戰術層麵的較量,而是戰略層麵,乃至心理層麵的博弈!
畑俊六看著部下們那一張張驚駭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要讓他的部下們知道,他們麵對的,是怎樣一個狡猾如狐的對手。
也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指揮官,又是何等的高明。
隨即轉身,下達了一連串冰冷的,如同死神宣告般的命令。
“命令!板垣第五師團,立刻收縮防線,在津浦線正麵讓開通道,做出兵力不濟,被迫向徐州方向收縮的假象!”
“命令!磯穀第十師團,放棄對東麵佯攻部隊的正麵攔截,隻以一個聯隊的兵力,從南麵,對西進的李逍遙部,進行象征性的追擊,把他往我們的陷阱深處趕!演戲就要演全套!”
“命令!”
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走到了沙盤的最北端。
在那裡,駐紮在濟南府的,作為方麵軍總預備隊的,日軍最精銳的甲種師團之一,第十六師團,中島今朝吾部,正按兵不動。
那是畑俊六藏在袖子裡,最鋒利的一把匕首。
是他為李逍遙準備的,真正的殺招。
拿起代表第十六師團的棋子,像是拿起一把沉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向了地圖上那支西進的、孤零零的紅色棋子。
“命令!駐紮濟南的第十六師團,不必理會東麵的任何佯攻!全軍秘密集結,以最快速度,沿微山湖西側,全速南下!”
“給我像一把鐵錘,從北麵,從李逍遙最意想不到的方向,狠狠地砸碎這支所謂的尖刀!”
“我要讓李逍遙親眼看著,他最精妙的計策,是如何把他自己,和他的三百死士,送進真正的墳墓!”
看著沙盤上,那支代表著李逍遙誘餌部隊的孤獨棋子,彷彿已經看到了它被鐵錘砸得粉碎的模樣。
輕聲地,對自己,也對所有人說道。
“獵人最享受的時刻,不是看著獵物落入陷阱。”
“而是看著獵物自以為聰明地,走進一個它自己根本無法想象的、更大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