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在一瞬間,被點亮了。
幾十架日軍飛機,如同盤旋的禿鷲群,遮蔽了剛剛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它們分成數個編隊,一遍又一遍的,從獨立師主力隱蔽的山林和溝壑上空,低空掠過。
發動機的巨大轟鳴聲,震得整個大地都在顫抖,樹葉簌簌作響,彷彿在恐懼中戰栗。
山林中,所有遠征軍的戰士,都屏住了呼吸,將自己死死貼在地麵上,一動也不敢動。
所有人都抬著頭,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著天空中的飛機。
大氣不敢出。
一些九六式輕型轟炸機的座艙裡,飛行員甚至囂張的開啟了舷窗,探出頭,用肉眼和望遠鏡,貪婪的掃視著下方的一切。
這種無所遁形的壓迫感,讓許多年輕的戰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裡,任由敵人肆意的觀察和審判。
“他孃的!”一名老兵低聲咒罵著,把自己的腦袋,更深的埋進了泥土裡。
“有能耐下來跟老子拚刺刀!在天上算什麼英雄好漢!”
李逍遙站在一處被茂密樹冠覆蓋的岩石下,同樣舉著望遠鏡,觀察著天空中的敵機。
臉色,平靜得可怕。
但內心,卻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知道,被動的隱蔽,等於坐以待斃。
在如此高密度、無死角的空中偵察之下,他們這數千人的大部隊,被髮現隻是時間問題。
一旦被鎖定位置,接下來迎接他們的,將是毀滅性的轟炸。
“不能再等了。”
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參謀長下達了命令。
“傳我命令,部隊立刻化整為零!”
“以連、排為基本單位,放棄所有騾馬和重灌備!隻攜帶輕武器和足夠三天食用的乾糧danyao!”
“利用複雜地形,立刻向東麵,分散突圍!”
參謀長愣住了。
“師長,向東?東麵是津浦鐵路,是鬼子防守最嚴密的方向!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對,就是向東。”李逍遙的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的目標,不是真的要去打津浦線。我們的目標,是在日軍的地麵部隊,完成最終的合圍之前,從這個包圍圈的縫隙裡,跳出去!”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整個部隊,立刻行動起來。
一門門被騾馬拖拽的九二式步兵炮,被炮兵們含著淚,拆除了關鍵零件,推下了山崖。
一口口裝著糧食和被服的大箱子,被留在了原地。
戰士們隻揹著自己的buqiang和最基本的danyao,以班排為單位,像一股股溪流,彙入山林,向著東麵,開始了艱難的突圍。
然而,天上的“鷹眼”,並冇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日軍的飛機,顯然已經通過初步偵察,大致鎖定了獨立師的隱蔽區域。
盤旋在最上空的幾架偵察機,開始投擲一種東西。
不是炸彈。
而是一顆顆在空中爆開,拖著長長白色煙霧的……發煙罐。
白色的濃煙,在山林的上空,標出了一塊塊清晰的區域。
緊接著,下方的轟炸機群,便如同接到了命令的狼群,呼嘯著,向著那些被濃煙標記的區域,俯衝下來。
這一次,他們投擲的,是燃燒彈和照明彈。
轟!轟!
大片大片的林地,被瞬間點燃。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無數隱藏在林地中的小股部隊,被大火和濃煙,從藏身之處,逼了出來。
他們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暴露無遺。
噠噠噠噠!
天上的飛機,立刻開始了俯衝掃射。
子彈如同雨點般,潑灑下來,將地麵打得塵土飛揚。
一名正在奔跑的戰士,後背中彈,一個踉蹌,撲倒在地,再也冇能站起來。
一個剛剛組織起來,準備衝過一片開闊地的戰鬥排,被一架轟-6型轟炸機精準的投下了一串炸彈。
劇烈的baozha聲中,十幾名戰士的身體,被活生生的撕裂。
傷亡,開始出現了。
而且,在以一種令人心驚的速度,不斷擴大。
李逍遙在指揮部裡,不斷地接到從各個方向傳來的、令人心碎的戰報。
“報告師長!二營三連,在渡過一條小河時,被敵機發現,傷亡慘重!”
“報告師長!炮兵團留守人員,在銷燬火炮時,遭到敵機掃射,損失過半!”
“報告師長!我們向東突圍的路線,已經被敵機完全封鎖!到處都是火海!弟兄們衝不出去!”
看著地圖,臉色越來越凝重。
意識到,自己還是低估了畑俊六的決心。
對方,根本不給他們任何突圍的機會。
天上的眼睛,死死的盯著他們。
無論他們向哪個方向突圍,都會被第一時間發現,然後被引導地麵部隊,進行精準的攔截和絞殺。
常規的突圍方式,已經完全失效了。
他們,已經陷入了一個立體的,無處可逃的絕境。
作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的參謀,都看著李逍遙,等待著他最後的命令。
是繼續突圍,承受巨大的傷亡?
還是……就地投降?
李逍遙的目光,在地圖上飛快的移動著。
東麵,是火海和封鎖。
南麵和北麵,是正在高速合圍過來的日軍主力師團。
西麵……是他們來時的路,也是日軍包圍圈的後方,理論上,是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但是,反向突圍?
那等於把自己,徹底暴露在敵人的追擊之下,成為一個最顯眼的靶子。
這是一個瘋狂的,近乎zisha的念頭。
然而,就在這一片絕望之中,李逍遙的眼睛,卻猛地亮了起來。
做出一個,讓在場所有參謀,都無法理解,甚至感到驚駭的決定。
走到參謀長麵前,用一種不容置辯的語氣命令道。
“命令!你,立刻帶領師部直屬隊和還能聯絡上的主力部隊,放棄突圍!”
“什麼?”參謀長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偽裝成被我們驅散、打散的樣子,繼續向東,佯攻津浦鐵路!”李逍遙的聲音,冰冷而又清晰。
“我要你們,做出一種‘我們的計謀已被識破,但已經冇有退路,隻能硬著頭皮打下去’的假象!”
“師長!這……這是讓大家去送死啊!”參謀長急了。
“不。”李逍遙搖了搖頭。
“敵人想看我們往東跑,我們就跑給他們看。跑得越狼狽,越真實,他們就越會相信。”
“他們的眼睛,會全部被你們吸引過去。”
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瘋狂和決絕的笑容。
指著地圖上的西方,那個所有人都認為的,死路一條的方向。
“你帶著部隊,去吸引敵人的眼睛。”
“我,帶著一支小部隊,去戳瞎他的眼睛。”
決定,親自帶領一支精銳小隊,反向突圍。
將自己,變成那個最顯眼,最不可能,也最致命的誘餌。
這個計劃,意味著將自己置於九死一生的境地。
也意味著,將整個遠征軍的指揮權,完全交出去。
環視著眾人,看著他們那一張張震驚到無以複加的臉。
“現在,有誰,願意跟我去西邊,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