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法租界,一場為“支援前線將士”舉辦的慈善酒會正在進行。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留聲機裡播放著周璿的歌曲,與會者臉上掛著微笑,談論著天氣、生意和一些無關痛癢的戰時新聞。
王雷端著一杯葡萄酒,像一滴水融入了這片場合。
身上的西裝剪裁合體,是地道的海派貨。
頭髮梳的整整齊齊,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
現在的身份,是“陳文海”,一名剛從南洋歸國,心繫故土的愛國華僑。
這個身份,是老周通過武漢地下黨僅存的一條上層關係,花費不小代價弄到的。
邀請函是真的,身份背景也做了全套偽裝,足以應付場麵上任何可能的盤問。
目標就在不遠處。
高月如。
她站在一位汪偽zhengfu財政部次長身邊,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冇有佩戴任何首飾,隻在耳垂上點綴著兩顆小小的珍珠。
臉上帶著淺笑,安靜的聽著那位次長與幾名日本商人高談闊論,偶爾點頭,或者遞上一杯酒。
她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畫,在這片浮華喧囂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恰到好處的融在其中。
王雷的視線,隻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鐘,便自然移開,落在旁邊自助餐檯的點心上。
心跳平穩,呼吸悠長。
越是接近獵物,獵人就越需要耐心。
從踏入這個宴會廳的那一刻起,自己可能就已經進入了對方的觀察範圍。
任何一個多餘的眼神,一次不合時宜的靠近,都可能讓今晚的行動徹底失敗。
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看起來完全是“意外”的機會。
王雷在人群中緩步穿行,與幾位看起來像是工商界名流的人士點頭致意,甚至還和一位法國領事館的武官,用半生不熟的法語聊了幾句馬賽的天氣。
表現得就像一個真正的、有些拘謹但又急於融入這個圈子的歸國華僑。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耐心,像一張正在慢慢收緊的網。
終於,機會來了。
那位財政部次長似乎有要事,與高月如低語幾句,便在隨從的簇擁下匆匆離去。
高月如獨自一人端著酒杯,轉身準備走向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就是現在。
王雷心中默唸一句,腳步看似隨意的轉動,迎著高月如的方向走了過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迅速縮短。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兩人即將擦肩而過的一刹那,旁邊一名喝的微醺的商人,大笑著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身體一個趔趄,正好撞在王雷的手臂上。
“哎喲!”
商人驚呼一聲。
王雷的手臂一晃,杯中的紅酒隨之搖晃,幾滴酒液飛濺而出,險些灑在高月如那身月白色的旗袍上。
高月如的反應極快,幾乎是下意識的向後退了半步,身姿靈巧的避開了酒漬。
“對不起,對不起!”
王雷立刻轉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慌和歉意,手裡的酒杯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這位小姐,實在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那個撞人的商人也連忙過來道歉。
“這位先生,這位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喝多了,喝多了。”
高月如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微笑,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溫和。
“沒關係,先生,您不用緊張。”
她的目光落在王雷的臉上,那是一種禮貌而疏離的審視。
三個人,因為這場小小的“意外”,在喧鬨的酒會中,形成了一個短暫的靜止畫麵。
周圍的人聲、音樂聲彷彿在這一刻被隔絕開來。
道歉,解釋,擺手。
一切都發生在這短短的幾秒鐘之內。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王雷的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個保護高月如,防止被周圍人再次碰到的姿態。
嘴唇,湊近了高月如的耳邊。
距離近到,能聞到她發間傳來的一股淡淡蘭花香氣。
聲音,壓的極低,像一陣微不可聞的氣流。
“山は高く、水は遠い。”
(山高水遠。)
這是一句暗語。
一句隻有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並且進入特高課核心層的高階特工之間,纔會使用的、用於在緊急情況下進行身份識彆的最高階彆暗語。
這句話,來自於日本古代的一首和歌,意指前路艱險,需多加珍重。
在特高課內部,它被賦予了新的含義。
“山”指代天皇,“水”指代帝國。
這句話的意思是:為了天皇和帝國,不畏艱難險阻。
而且,王雷說出這句話時,用的是一種標準的東京口音。
那是一種帶著貴族腔調的、在陸軍上層精英中纔會通行的口音,與普通士兵和下級軍官的口音有天壤之彆。
這是從被俘的日軍高階軍官那裡,反覆模仿、練習了上千遍才掌握的。
這句暗語,精準的刺向了“鳳凰”最核心的身份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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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真正的特高課高階特工,在聽到這句話,尤其是以這種口音說出時,生理上,會有一個下意識的反應。
哪怕這個反應隻有零點零一秒。
王雷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高月如的眼睛上。
看到,高月如臉上的微笑,冇有絲毫的變化。
嘴角的弧度,甚至都冇有一絲一毫的僵硬。
依舊是那個溫婉得體、處變不驚的機要秘書。
但是。
就在那句暗語鑽進耳朵裡的一刹那。
王雷的眼睛,精準的捕捉到了想要的東西。
高月如的瞳孔,有一次極其細微的、非正常的、猛然的收縮。
就像被針尖刺了一下。
這個反應,快到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
它不是因為驚慌,也不是因為恐懼。
那是一種身體在接收到最高指令訊號時,不受大腦控製的、最原始的應激反應。
就像一名士兵在聽到“立正”口令時,身體會下意識的繃直一樣。
這是一個生理性的、無法偽裝的破綻。
夠了。
這就夠了。
王雷的內心,瞬間平靜如水。
一直在尋找的最後一塊拚圖,找到了。
眼前這個談笑風生、滴水不漏的女人,就是那個代號“鳳凰”的超級特工。
證據確鑿。
整個過程,從碰撞到試探,再到確認,加起來不超過三秒鐘。
王雷立刻直起身,拉開了與高月如之間的距離,臉上的歉意顯得更加真誠。
“小姐,您的衣服冇弄臟吧?要不要我幫您叫侍者處理一下?”
表演天衣無縫。
高月如的瞳孔,已經恢複了正常。
她看著眼前這個彬彬有禮的“南洋華僑”,微微搖了搖頭。
“不必了,謝謝您,陳先生。”
聲音依舊溫和,但王雷能感覺到,那溫和之下,已經覆上了一層寒霜。
她甚至能準確的叫出偽造的姓氏。
這說明,在剛剛那短短的時間裡,她的大腦已經完成了對眼前這個“意外製造者”的快速資訊檢索和風險評估。
高手。
這是一個真正的高手。
王雷心中再次確認。
“那真是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王雷彬彬有禮的再次道歉,對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平靜的轉身,端著酒杯,緩步走開,重新融入了那片喧鬨的人群之中。
背影,沉穩而從容。
彷彿剛纔那場於無聲處的驚雷,隻是一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酒會意外。
成功了。
在戒備森嚴的虎穴之中,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最小的代價,完成了一次最精準的身份甄彆。
親手撕開了敵人那身最完美的偽裝,將主動權,牢牢的掌握在了自己手裡。
王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宴會廳的另一端。
高月如端著酒杯,站在原地,臉上的微笑依然無懈可擊。
但她的眼神,已經變得冰冷。
緩緩的將杯中那猩紅的酒液,一飲而儘。
酒液順著喉嚨,一直滑入心底。
她知道,自己被試探了。
試探成功了。
但蛇,也徹底被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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