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南京城已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中華門,作為城南防禦的核心,挖掘的工程量更是重中之重。
楚雲飛站在他三五八團的防區城樓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他的目光越過城垛,看到的不是往日整齊的街巷,而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混亂。
無數的士兵和百姓混雜在一起,喊著號子,揮舞著鐵鍬和鎬頭,將一筐筐的泥土從新挖開的洞口裡傳遞出來。
泥土堆滿了街道,原本的馬路已經看不出模樣,整個城市彷彿被從內向外翻了一遍。
一個三五八團的營長走到他身邊,臉上帶著幾分困惑和憂慮。
“團座,咱們的人也都下去挖了。可我這心裡頭,總覺得不踏實。”
他壓低了聲音。
“這麼個挖法,把部隊全部分散開,都鑽到地底下去了。這要是鬼子突然發起總攻,咱們連個像樣的集結都困難。這仗,還怎麼打?”
楚雲飛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些埋頭苦乾的身影,有穿著軍裝的,更多的是穿著粗布衣服的普通百姓。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吃力地推著一輛裝滿泥土的獨輪車,車輪在臨時鋪就的木板上發出吱呀的聲響。
一個年輕的婦人,用瘦弱的肩膀扛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是沉甸甸的土筐,她的孩子就跟在後麵,手裡也捧著一塊挖出來的碎磚。
所有人的臉上都沾著泥土,汗水在他們滿是灰塵的臉上衝出道道溝壑。
可他們的眼睛裡,冇有了前兩天那種等死的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為了活下去而拚命的勁頭。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
楚雲飛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李總指揮這麼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執行命令吧。”
那營長點了點頭,不再多問,轉身下城樓去督促工程了。
楚雲飛卻放下了茶杯,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信得過李逍遙,尤其是在並肩作戰,見識了對方那神乎其神的戰術指揮之後。
可信任,不代表冇有疑慮。
作為黃埔高材生,德**事學院的優等畢業生,他所學的一切軍事理論,都在向他發出警報。
如此大規模地將作戰部隊轉入地下,放棄地麵機動和防禦縱深,這在任何一本軍事教科書裡,都是取死之道。
這已經不是防禦了。
這是在把自己活埋起來,把戰場的主動權,徹徹底底地交到了日本人手裡。
這等於是在告訴日本人,來吧,地麵都是你們的了,你們可以從容地選擇任何你們想攻擊的點,而我們,隻能像地鼠一樣,被動地等著你們的鐵錘砸下來。
固然,這樣可以最大限度地減少那門巨炮帶來的傷亡。
可戰爭,不是光靠躲就能贏的。
楚雲飛越想,心裡的不安就越發強烈。
他不能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帶著自己的弟兄們去挖洞等死。
他必須搞清楚,李逍遙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把防務暫時交給副團長,楚雲飛跳上一輛吉普車,徑直朝著獨立旅的臨時指揮部開去。
地下指揮部裡,空氣比地麵上還要悶熱。
李逍遙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沙盤前,手裡拿著一根指揮棒,在他身邊,圍著獨立旅和工兵營的幾個核心技術軍官。
看到楚雲飛進來,李逍遙隻是抬了下眼,示意他稍等。
“不行,這個連線點的角度太大了。”
李逍遙用指揮棒點著沙盤上的一處。
“一旦被炮火封鎖,這裡會形成人員擁堵,一個都跑不掉。給我改成緩坡,再多開兩個備用出口。”
“還有這裡,野戰醫院的位置太靠近主交通乾道,必須往後挪五十米。另外,在醫院和danyao庫之間,必須挖一道至少五米厚的隔離帶,用石頭和水泥給我填實了。”
他一道道命令下達得又快又急,那些工兵軍官們一邊記錄,一邊不住地點頭,額頭上全是汗。
等把所有技術細節都交代完,李逍遙才揮手讓眾人散去,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楚雲飛。
“雲飛兄,看你這臉色,是遇到什麼難題了?”
楚雲飛冇有客套,他走上前,目光直視著李逍遙的眼睛。
“逍遙兄,我不是來問難題的,我是來問一句,你這到底是打的什麼仗?”
他的語氣很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質問的意味。
“你讓全城的部隊都去挖洞,把所有的防禦重心都轉到地下。這固然能減少炮火的傷亡,可然後呢?”
楚雲飛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心中的疑慮在這一刻儘數傾瀉而出。
“我們也將因此徹底喪失地麵的機動性,喪失所有的戰術縱深,把進攻的主動權,完完整整地交到了日本人的手上。”
“這不是防禦,逍遙兄。”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是在等死。”
李逍遙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他冇有直接反駁,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個巨大的沙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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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飛兄,你過來。”
他招了招手。
楚雲飛走到沙盤邊。
這個沙盤做得極為精細,不僅有南京城的地麵建築、街道和城牆,更特彆的是,沙盤的底座是中空的,用一塊塊巨大的玻璃板和無數紅藍兩色的線條,勾勒出了一個無比複雜的地下世界。
那是一個正在構建中的,龐大的地下坑道網路。
“你說我們喪失了機動性。”
李逍遙拿起指揮棒,指向沙盤。
“可你看。”
他的指揮棒,沿著一條紅色的主乾道緩緩移動。
“這條主坑道,我管它叫‘南京一號線’,從光華門,可以一直通到新街口,再連線到總統府。沿途有無數個像毛細血管一樣的支線,連線著各個防禦要點和藏兵洞。”
他又指向另一條。
“這條藍色的,是‘南京二號線’,從中華門,穿過夫子廟,最終可以抵達下關碼頭附近。”
“這些坑道,不是一個個孤立的藏兵洞,更不是墳墓。”
李逍遙抬起頭,看著楚雲飛那依然充滿困惑的眼睛。
“它們是聯通的,是我們地下的高速公路。”
楚雲飛的呼吸微微一滯,他似乎捕捉到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
李逍遙拿起一麵代表著獨立旅的小旗子,插在光華門附近的一個藏兵洞模型上。
“假設,日軍集中兵力,猛攻你的中華門。”
他一邊說,一邊將那麵小旗子從光華門的地下坑道模型中取出,順著那條紅藍交錯的地下網路,迅速移動。
“我可以在半個小時之內,不經過地麵,不被敵人發現一兵一卒,就把一個滿編的加強營,從光華門,悄無聲息地送到你的陣地後方。”
他又拿起一麵代表日軍的紅色小旗,放在城外日軍炮兵陣地的位置上。
“再假設,我們通過偵察,確定了日軍炮兵陣地的位置。”
他將那麵藍色小旗,沿著一條不起眼的地下通道,一直延伸到城外的一片亂墳崗的模型下。
“我們可以通過地道,在日軍意想不到的時間,出現在他們意想不到的地點,比如他們的後方,他們的炮兵陣地,對他們發起致命的突襲。”
李逍遙放下指揮棒,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地麵,是他們的,因為他們有重炮和飛機。”
他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沙盤上那複雜的地下網路。
“但地下,是我們的。”
“戰爭,打的不隻是槍炮和人命,更是空間。他們占了天和地,我們就和他們搶地下的空間。”
“我要把整個南京城,變成一個巨大的、中空的戰爭機器。地麵是絞殺他們步兵的陷阱,地下是我們來去自如的走廊。”
“這不叫消極防禦,雲飛兄。”
李逍遙看著他,目光灼灼。
“這叫,立體防禦,或者說,非對稱作戰。”
楚雲飛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沙盤上那複雜而精妙的地下攻防體係,從最初的質疑,到驚訝,再到最後,眼神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
他所學的那些軍事理論,在這一刻,彷彿被徹底顛覆了。
這不是等死。
這是一種更高維度,更具想象力的積極防禦。
一種將敵人的最大優勢,化為烏有的天才構想。
他終於明白,李逍遙要的,不是一個簡單的防炮洞,而是一個能讓部隊在敵人眼皮子底下自由穿梭的地下王國。
楚雲飛深吸了一口氣,胸中的所有疑慮和不安,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和對眼前這個男人發自內心的敬佩。
他猛地挺直了身軀,對著李逍遙,鄭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逍遙兄,雲飛受教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你這是要給南京城,造一條地下的萬裡長城!”
李逍遙回了一個軍禮,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兩位將領的戰略思想,在這一刻,達成高度統一。
就在此時,指揮部外,一名負責瞭望的哨兵,發出了尖銳的呼喊。
“快看,城外!”
李逍遙和楚雲飛對視一眼,快步衝出地下室,奔向最近的觀察口。
順著哨兵手指的方向,他們舉起望遠鏡。
隻見在城外日軍的陣地上,一個巨大的觀測氣球,正帶著一個吊籃,晃晃悠悠地,緩緩升上了天空。
在氣球下方,那門如同怪獸般的巨炮旁,無數日軍炮兵,正開始緊張而有序地忙碌起來。
他們,在進行最後的射擊諸元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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