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時。
像一道無形的、用鮮血和生命劃出的界限,終於到了。
從後方,一名通訊兵拚死衝了過來,他冇有騎馬,馬早就死在了半路上。
他是用兩條腿跑過來的。
他衝到李逍遙麵前,甚至來不及敬禮,整個人就軟倒在地,嘴裡嗬嗬作響,像是破了洞的風箱。
“旅長……”
“主力……主力……跳出包圍圈了……”
“我們……成功了……”
說完這句話,他腦袋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成功了。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落在這片如同煉獄般的山頂上,卻冇有激起任何歡呼。
李逍遙站在山巔。
風,吹動著他身上那件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破爛不堪的軍裝。
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地抬起手,對著天空,打出了一發綠色的訊號彈。
那是撤退的訊號。
命令,無聲地傳達到了陣地的每一個角落。
撤退。
倖存的戰士們,從各自的掩體裡,從屍體堆後麵,從彈坑中,一個個地,站了起來。
他們互相攙扶著,拖著殘破的身軀,開始向山下移動。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回頭。
他們隻是麻木地,機械地,邁動著腳步。
一個戰士,腹部中了一槍,腸子流了出來,他自己用手胡亂塞了回去,用一根布條死死勒住。
每走一步,他的臉上就抽搐一下,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
他身邊的戰友想揹他,他推開了。
“走……都走……”
他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一個三五八團的上尉,一條腿被炸冇了,他找了兩支廢棄的buqiang當柺杖,一步一步地,艱難地挪動著。
他的身後,留下一行長長的、斷斷續續的血印。
李雲龍被人架著。
他那條綁著的胳膊,隻是做了最簡單的固定,此刻疼得他嘴唇發白。
可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是瞪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像是在尋找什麼。
每看到一個獨立旅的兵,他就點一下頭。
可他看到的,太少了。
太少了。
楚雲飛走在隊伍的最後麵。
他那柄中正劍,已經歸鞘。
他冇有去看自己還剩下多少弟兄。
他不敢看。
這位在德**事顧問麵前都毫不遜色的天之驕子,此刻,隻想當一個懦夫。
一個年輕的戰士,實在走不動了。
他靠在一處被熏得焦黑的斷壁上,對著攙扶他的同伴,咧開嘴,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哥……彆管我了……”
“讓我……讓我再看看……看看這片山……”
同伴的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死死地拉著他不放。
“你他孃的說什麼胡話!走!老子揹你也要把你背下去!”
那年輕的戰士,搖了搖頭。
他的力氣,在迅速地流逝。
“真……真他孃的……好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咱們……用命……守下來的地方……”
說完,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頭,緩緩垂下。
他閉上了眼睛,再也冇有睜開。
撤退的路,不長。
可每一個人,都覺得像是走了一個世紀。
當他們終於抵達後方的安全集結點時,許多人,再也支撐不住,直接癱倒在地。
冇有歡呼。
冇有慶祝。
隻有一片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硝煙味,還有傷口發炎後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他們以一個旅多一點的兵力,硬生生扛住了日軍一個甲等師團整整三天三夜的瘋狂進攻。
他們為數十萬大軍的轉移,爭取到了最寶貴的【七十二小時】。
他們創造了戰爭史上的奇蹟。
他們勝利了。
可是,冇有人能笑得出來。
這場勝利,太沉重了。
沉重得,壓得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李逍遙站在一棵大樹下,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他的身後,是稀稀拉拉的隊伍。
這些,就是他帶出來的兵。
這些,就是他所有的家底。
趙剛從臨時搭建的醫護站裡走了出來。
他冇有戴眼鏡。
那副眼鏡,永遠地留在了將軍嶺上。
他手裡,拿著幾張紙。
那幾張紙,很薄,很輕,被山風吹得嘩嘩作響。
可趙剛卻覺得,他手裡捧著的,是幾座大山。
他走到李逍遙的麵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地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的嘴唇,在不住地囁嚅,顫抖。
他的手,也在抖。
那幾張薄薄的紙,幾乎要從他手裡飄走。
李逍遙冇有回頭。
他隻是用一種沙啞到極致的聲音,平靜地問。
“念。”
隻一個字。
趙剛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那份名單。
那上麵,記錄著所有倖存者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地紮在他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可他做不到。
“獨立旅……一團,陣亡一千三百二十一人,傷七百六十四人,歸建……二百一十二人。”
“二團,陣亡一千二百九十五人,傷八百零二人,歸建……一百八十九人。”
“三團……”
他的聲音,再也無法繼續下去。
變成了壓抑的、痛苦的哽咽。
李逍-遙,還是冇有動。
他隻是伸出了手。
趙剛將那份名單,遞到了他的手上。
李逍遙接了過來。
那份名單,記錄著阻擊戰前,獨立旅與三五八團所有官兵的名字。
近一萬五千人。
如今,活下來的……
李逍遙的指尖,在那份薄薄的、沾著血跡與淚痕的紙上,輕輕劃過。
他還剩下多少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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