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護人員上車之後關閉厚重的車門。
陳娃子躺在車內固定的擔架床上,好奇地看著周圍放置的他從未見過的裝置。
醫生輕輕地脫下陳娃子另一隻鞋。
陳娃子疼得額頭上直冒虛汗。
和他的另一隻腳差不多,腳底板全都磨破了。
磨破皮的肉紋清晰可見。
“碘伏。”
醫生檢查著陳娃子腳上磨破皮的地方,“一會可能有點疼。”
陳娃子沒有說話。
他下意識的抿住嘴巴,咬住後槽牙。
直到醫生從護士手裏接住碘伏,清理完陳娃子腳上的傷口,擦完葯,繃帶包住他的腳。
陳娃子鬆了口氣,“也不是很疼。”
比起那些中槍的,被鬼子刺刀捅破胸膛的哥哥、叔叔,自己這點痛根本不算什麼。
醫生用消毒液洗了洗手。
“你多大了?”
“15。”
陳娃子如實回答。
“你很勇敢。”醫生看向陳娃子堅定的眼神。
15歲。
他還在念書。
陳娃子臉上露出了原本不屬於他的成熟的笑容,“謝謝。”
…
青浦區。
第20軍除第九旅之外全部換裝東北野戰軍的軍服。
東北野戰軍滬城軍需處處長給他們置辦了最新的鶴城西門子公司研發的電台,和單兵步話機。
除了槍械、彈藥、軍裝、通訊以外,梅海清還給第二十軍調了一批緊急救援時的醫療用品。
包括醫療繃帶,碘伏,消炎藥,和腎上腺素針劑。
第20軍隨軍軍醫是從蓉城醫院出來的全科醫生。
他在隨同二十軍北上之前,就知道醫療用品屬於戰備物資,屬於比黃金還貴的東西。
黃金可以流通。
但那些醫療物資,和消炎藥,屬於管製物品。
軍醫在蓉城醫院的時候,採購部主任花盡了心思,都難買到五盒以上的消炎藥。
用於救命的腎上腺素,更不用說了。
那東西壓根買不到。
如果誰要買腎上腺素,多半會有牢獄之災。
而梅海清給他們的醫療急救箱裏,光是腎上腺素針劑就有幾十支。
軍醫站在醫療箱前眼冒金星。
這麼多腎上腺素,可是夠殺頭的量了。
他轉身看向楊大林,“軍座。”
“麻煩給我們醫療隊派一些人。”
“這些醫療用品太貴重了。”
“都是一些關鍵時刻能救命的東西。”
軍醫生怕這些東西,行軍途中會被鬼子打爛。
作為行軍醫生。
其他人考慮的是如何取勝,如何殺鬼子。
他考慮的則是如何救人。
如何從閻王爺的鬼門關,把人拽回來。
楊大林馬上給軍醫安排了一個排。
擔任醫療隊的後勤、護衛任務。
梅海清留在第20軍的一個排,正在指導班以上軍官如何使用Z-1式步槍和衝鋒槍。
同時,也教會他們如何使用黑省兵工廠生產的迫擊炮,和107式火箭炮。
教會他們之後,各班班長、排長再去教他們的戰士。
黃永利一身東北野戰軍的軍裝。
他急匆匆地走到楊大林身邊。
把剛剛接到的電報,遞給楊大林。
“軍座。”
黃永利眉頭緊鎖,“第九旅出事了。”
“他們被鬼子包圍在了小湯山陣地上。”
“東北野戰軍169旅旅長在增援小湯山陣地的路上遇到了陳娃子。”
“秦家明在被鬼子包圍之時,把陳娃子支了出來,讓他把第九旅的軍旗交給我們。”
…
楊大林蹙眉,“軍旗呢?”
“軍旗交給169旅旅長黃林了。”黃永利額頭擠出幾道皺紋,“我們真要等到六點,再去增援小湯山嗎?”
楊大林回來的時候,和他們說過,第20軍下午六點之前完成整備,六點之後,滬城前指將有可能派他們前往小湯山。
黃永利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
他知道。
部隊剛剛整編為東北野戰軍。
若一意孤行前往小湯山,肯定犯錯誤。
但。
作為第九旅的直屬上級,總不能就這麼看著自己的部隊被鬼子包圍起來打吧?
黃永利嚥了咽口水,“若是軍座害怕丟了東北野戰軍的編製,我帶著71師的兄弟們先去增援秦家明!”
“胡扯!”
楊大林一臉怒意,“我整個二十軍都是東北野戰軍的正規編製。”
“你71師多個蛋啊?!”
楊大林生氣地瞪了一眼黃永利。
“給我接東北野戰軍滬城前沿指揮部。”
“我要和葉司令通話。”
…
黃永利答應,“是!”
他隨即轉身直奔指揮部。
從指揮部裡的桌子上拿到軍需處剛剛發給他們的701步話機,迅速撥通了東北野戰軍滬城前沿指揮部的電話。
片刻之後,黃永利跑出指揮部並把電話遞給楊大林。
楊大林接住電話。
電話那頭接著傳來馬近海的渾厚有力的聲音:“東北野戰軍,哪位?”
楊大林聽出來對方是誰。
急忙道:“馬將軍。”
“是我,第20軍楊大林。”
“有件事,想找葉司令,麻煩您轉告一下。”
楊大林握著板磚一樣大的電話,抓著電話的手濕漉漉的。
這是他成為東北野戰軍的一員之後,首次給滬城前沿指揮部打電話。
楊大林特別緊張。
馬近海抬頭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
“距離六點還有三個小時,楊軍長有事嗎?”
“有。”
楊大林脫口而出。
他沒有說具體的事情。
因為並不知道馬近海同葉安然的關係。
馬近海也懶得聽。
他看向一旁正在畫地圖的葉安然,“三弟,楊大林。”
葉安然放下角尺。
他走到馬近海身邊從二哥手裏接過電話道:“什麼事?”
楊大林聽到電話裡傳來葉安然的聲音,他朝著葉安然所在的方向挺胸立正,“報告司令!”
“我第二十軍已經拿到軍需處撥給我們的全部裝備。”
“我們已經整裝完畢。”
“隨時可以參加戰鬥。”
楊大林本來是想說清司令派他們增援小湯山的。
但他下意識覺得要求長官做事不大好。
害怕引起葉安然的反感,隻得改成隨時可以參加戰鬥。
葉安然坐在桌子上。
“第九旅的事情,169旅旅長黃林已經向我報告過了。”
“你們是想去小湯山增援第九旅吧?”
黃林給楊大林發電報的同時,也給滬城前沿指揮部發了一封電報。
葉安然在前指忙碌半天。
他其實也在等二十軍的電話。
此役。
關乎著川20軍一個旅的生死。
這個換裝東北野戰軍武器的川軍部隊,到底是老虎,還是老鼠,此戰便知。
…
楊大林心中不由得一虛。
他沒有想到葉安然竟然知道自己的想法。
“葉司令,我……”
“不用說了。”葉安然打斷楊大林的話,“既然你覺得二十軍已經形成了新的戰鬥力,那麼目標太倉,現在就可以出發了。”
楊大林虎軀一震,“是!”
“楊大林。”葉安然沉聲道:“你記住,讓那些看不起川軍的人,瞪大眼睛好好看看,你們是怎麼打仗的!他們那些人,又是怎麼打仗的!”
“你二十軍打贏了太倉這場仗,老子就把第17軍軍長江桂清斃了給你們慶賀慶賀!”
…
楊大林唇角微微顫抖。
“請司令放心!”
“川軍絕不後退一寸!!”
“去吧。”
“是。”
結束通話電話。
楊大林把步話機遞給黃永利,“吹集合號!”
“全員集合!”
“是!”
…
司號員舉起軍號,鼓著腮幫子吹響軍號。
軍號一響。
第二十軍各團,旅,師動作迅速,緊急集合。
有了新裝備的第20軍戰士們反應更加迅速,動作更加整齊,個個虎虎生威,精神抖擻!
很快,20軍全體指戰員和戰士集合完畢。
副官麵向楊大林,立正敬禮:“報告軍長,東北野戰軍川字第20軍除71師第九旅外,全部集合完畢,請指示!”
偌大的廣場上,第20軍全體軍官,和戰士們,目光全部停留在楊大林的臉上。
楊大林走到20軍全體戰士的前麵,“自我20軍出川抗戰以來,遭遇種種不公,軍需處答應於我們的軍餉,遲遲不予兌付,第19集團軍,第二戰區,第三戰區,更是視我川軍部隊為匪患,杜撰我部軍紀不嚴,抗命不尊等不實之謠言。”
“弟兄們,若我部真的抗命不遵,山城一道禦令,又怎能調動我71師第九旅前往太倉,牽製圍困全是德係裝備的嫡係第17軍?”
“我第20軍,要感謝第五戰區司令張秋山長官。”
“第19集團軍說咱們是土匪,毫無軍容軍紀可言,第二戰區,第三戰區接連拒絕收編我部,就連山城長官部,也要我部退回四川,山城前腳指揮我部去救他的嫡係部隊,後腳罵我們不是東西,在這種情況下,第五戰區司令長官張秋山頂著山城,各戰區司令巨大的壓力,願意收編我們,這個恩情,我們二十軍要記住。”
楊大林環顧一圈麵前的所有的軍官,士兵,“若不是張長官邀我前往東北野戰軍司令部,我等可能直至犧牲,也沒有加入東北野戰軍的可能。”
“弟兄們!”
“葉司令命令我們第二十軍,立即前往太倉作戰!”
“這一仗!”
“要打出我們川軍的氣勢!”
“不讓擁護我們的人失望!”
“不讓瞧不起我們的人得逞!”
最後兩句話,楊大林幾乎是喊出來的。
別人可以瞧不起他們。
但自己不能瞧不起自己。
楊大林眉頭蹙成個等號,他大聲道:“聽明白了嗎?!”
“明白!”
“全體都有!目標太倉!”
“出發!!”
…
楊大林話音落下。
第20軍全體戰士立即向太倉跑步前進。
佇列解散的二十軍後勤部隊扛著彈藥箱,跟在大部隊的後麵加速前進。
…
太倉。
鬼子第14師團、15師團、16師團如入無人之境。
他們在太倉豎起了旗杆,掛上了軍旗。
各師團、旅團成立了太倉前線戰鬥部。
第14師團師團長在原17軍指揮部作戰室裡踱著步子。
指揮部的勤務兵打掃著一片狼藉的作戰室。
第14師團長手背在身後。
眼睛盯著牆上的作戰圖。
他譏諷道:“支那人所謂的德械部隊,也不過如此。”
“聽到我們蝗軍來了,他們連這麼重要的作戰地圖都沒來得及收走。”
“傳聞支那人很能打的訊息,看來存在不少水分吶。”
…
站在師團長身邊的副官一臉笑意,“師團長閣下。”
“支那人在蝗軍麵前的確是不堪一擊。”
“不過,這話,也不能說的太過絕對。”
…
14師團長冬瓜臉,衛生胡,戴著眼鏡,他疑惑的看向副官,“哦?不能太絕對?支那人難道還有硬骨頭不成?”
作為剛剛進到滬城的華東派遣軍中將軍官,他們來的時候沒有受到華夏人的抵抗,到達太倉的時候,單憑聲勢浩蕩,就把第17軍嚇得跑去了蘇城。
連他們所謂的山城嫡係部隊都如此脆弱。
更何況是其他裝備差的部隊?
副官走到地圖前。
他指出太倉右側小湯山方向,“據可靠情報,第16師團牧野聯隊在小湯山遭遇了一夥支那人的頑強反抗。”
“牧野聯隊先是炮擊小湯山陣地,後步兵協同進攻小湯山,竟然被支那人打退了七八次。”
“據說,據守小湯山陣地的是剛剛從川省出川來滬的川軍第九旅。”
“他們的裝備,在蝗軍麵前和燒火棍無異。”
“支那第九旅的裝備,應該和土匪不相上下。”
…
中將師團長眉頭擰成了麻花。
他疑惑地看著副官。
“你是說,第16師團的牧野聯隊,打不過支那一群手握廢鐵的土匪?”
“這訊息恐怕不真實吧?”
中將師團長難以相信這是真的。
如果支那真的有這種不怕死的人,那第17軍豈不是太丟人了?丟的可是他們支那防務部的人。
副官嘆了口氣。
他抿嘴道:“第16師團師團長已經下令兩個旅團封鎖小湯山陣地。”
“他說要親自把據守小湯山陣地的支那軍人的頭,砍下來掛在太倉的路燈上警告支那軍人。”
…
聽副官說完,第14師團師團長眼睛瞪得溜圓,他深吸口氣,“看來支那還真是有些硬骨頭的傢夥。”
“打電話問問第16師團長,小湯山是什麼情況?用不用我們給他幫幫忙。”
副官:“哈依。”
他轉身走時,一個大佐軍官與副官擦肩而過停在了第14師團長麵前,“師團長閣下。”
“前方偵察複電:第16師團在小湯山的牧野聯隊,遭受重創,牧野聯隊聯隊長牧野三雄大佐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