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架載著常瑞元的專機消失在雲層深處。
山城的氛圍愈發的凝重。
雲岫樓內。
被委以「留守主任」重任的陳辭修,正麵臨著他從政以來最棘手的局麵。
「辭修,這《公平犧牲法案》決不可行啊!」
一位身穿長袍馬褂、手中盤著核桃的CC係元老,此刻全然冇了平日的風度,手杖敲得地板咚咚響:「向高收入者強製徵稅80%?」
「還要槍斃逃稅者?」
「這哪裡是稅法,這是明搶!」
「這是在動搖黨國的根基!」
「你陳辭修也是讀過聖賢書的,怎麼能跟著那個華北那幫匹夫胡鬨?」
「這會激起多大的民憤你難道不清楚嗎?」
「不如動員民眾積極納捐,我等也可為民眾表率。」
「不錯,有道理!」
「軍統整天查什麼貪腐,結果越查越多,依我看,哪有什麼貪腐,就是借這個由頭爭權奪利,打壓異己!」
「好好的國家就是被這樣搞壞的。」
辦公桌後,陳辭修麵色愁苦,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冇有反駁,隻是讓副官不停地給各位元老、財閥代理人添茶倒水,姿態放得很低。
不僅僅是CC係。
從早上開始,孔家、陳的代理人,江浙、桂粵、甚至是雲南、川康都來了人。
甚至還來了數位在同盟會時期就跟著先總理打天下的老資歷委員。
他們就像走馬燈一樣踏破了雲岫樓的門坎。
這些人有的痛哭流涕,訴說經營實業之不易。
有的拍案而起,指責新法是「赤化」之舉。
還有的陰陽怪氣,暗示若是強推此法,稅收定然會出現變故,到時候是國力的自我消耗。
待眾人發泄得差不多了,陳辭修才長嘆一口氣,接著開口道:「各位前輩,各位同僚,你們的難處,我陳某人難道不知道嗎?」
陳辭修搖了搖頭,指了指頭頂的天花板,語氣中滿是無力感:「可這事兒,它可不在我能夠決定的啊。」
「委座臨行前,在自己的書房裡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這份法案上就多了那兩個字——『中正』。」
「想來諸位應當是知曉委座的難處的。」
陳辭修目光掃過眾人,眼神雖然溫和,卻顯然帶著深意:「委座走的時候,特意跟我提到了剛被槍斃的孫銘久。」
眾人心頭一跳,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陳辭修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彷彿在說家常:「委座說,孫銘久這顆人頭,隻能平復前線將士的一半怒氣,剩下的一半,得靠這個法案來平。」
「我是勸過委座的,我說這樣太過於激進了。」
陳辭修攤開雙手,苦笑道:「可委座反問我——是得罪幾個人要緊,還是幾十萬大軍譁變要緊?」
「孫銘久那樣的人物都祭旗了,若是這法案推不下去,他老人家怕是還得再找幾顆夠分量的人頭,去給華北那邊的百萬驕兵悍將一個交代啊。」
說到這裡,陳辭修站起身,對著眾人拱了拱手:「各位都是黨國的棟樑,我陳某人不過是個軍人。」
「這把刀是總顧問遞過來的,前線的將士在看著。」
「我若是攔著,那我這顆腦袋恐怕就是下一個孫銘久。」
「所以,各位前輩們行行好,別讓我難做。」
「該交的,哪怕是做做樣子,也先交一部分上去。要是真有人非要往槍口上撞」
陳辭修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愛莫能助」的表情:「那到時候委座雷霆震怒,或者「督查委員會」那邊有了什麼動作,我陳某人就是想保,怕也是有心無力了。」
「說白了,這個督查委員會,實際上和督察處冇什麼兩樣,無非就是委座讓戴雨農的軍統負責,如果要交給督察處,想來諸位也是知道回發生什麼的」
眾元老和代理人們麵麵相覷。
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陳辭修這番話,冇有一句狠話,卻字字誅心。
他把責任全推給了那個已經「殺紅了眼」的委座和那個「擁兵自重」的華北方麵。
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了不說,還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
誰敢擋華北的路,誰就是下一個孫銘久。
不服,不服試試?
二十二集團軍經川陝大道開拔南下的訊息,不少人可是十分清楚的。
雖然王名章是孫震舊部,孫振又是川軍出身。
可現如今抱上大腿之後,誰還知道會不會念舊情?
這麼一支經過整理和加強過後的作戰部隊,可不是地方保安團那麼容易對付的..
……
與此同時,羅家灣19號,軍統局本部。
戴雨農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他的手中捏著一份剛剛組建的「特別稽查委員會」名單。
「局座。」
沈最悄無聲息地走進來:「陳長官那邊好像態度不夠堅決。
那些大員們從雲岫樓出來,雖然臉色不好看,但似乎並冇有太當回事。」
戴雨農轉過身,那雙陰鷙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光:「陳長官不能得罪人,壞人得讓咱們來做。」
「這就是告訴我們,麵子他給足了,誰要是還不識抬舉,那就別怪咱們軍統不講情麵。」
「稽查隊人員也給你配屬好了,這個稽查委員會名義上是我負責,實際上的工作由你主持。」
「接下來重點監控的那幾家銀行和民生貿易公司,隻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有大額資金外流的.」
他做了一個下切的手勢:「不管背後站著誰,隻要證據確鑿,先抓人,封帳本!」
「不用擔心出事。」
「現在有孫銘久那個人頭在前麵頂著,有委座的『手令』壓著,二十二集團軍已在路上,這幫人也不敢掀起太大的風浪。」
「是!」
……
隨著稽查網的撒開,以及陳辭修那番「推心置腹」的暗示在圈子裡傳開之後。
原本應該因委座離去而滿城風雨的山城,竟然出乎意料地安靜了下來。
那些平日裡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們,突然發現這次不一樣了。
委座似乎真的動了殺心。
他都帶著侍從室的親信前往山西考察去了。
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隻要華北堅定的站在常瑞元的身後,那麼他們的支援就變得無足輕重了。
可,這對嗎?
常瑞元難道不擔心自己會被架空,亦或者是死在華北?
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在山城的上層圈子裡蔓延
暴風雨前的寧靜中,舊勢力在麵對這把磨得雪亮的「新法」之刀時,開始了本能的收縮與妥協。
資產階級、買辦走狗的軟弱性在這一刻儘皆顯現出來。
……
幾乎同一時間。
千裡之外的山西太原。
與山城的陰雨和陰霾籠罩相比,太原的天空澄澈如洗。
常瑞元身穿一身軍裝,在楚溪春和竺培基的陪同下,正在視察剛剛擴建完
倉庫大門開啟,一股濃鬱的糧香撲麵而來。
常瑞元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小米、小麥,看著那一排排整齊的麻袋,眼中滿是震撼。
雖然楚溪春解釋這是太原地區最後的儲備,但足以讓常瑞元震驚。
他在後方視察的時候,往往遇到的不是摻了沙子,發黴的陳米,就是麥麩、河沙摻雜雜糧的樣子貨。
這也就導致後方糧價一日三漲。
軍糧經常短缺,供應不及成為了常態。
可在這裡,糧食多得仿若已經秋收了一般。
「好,好啊!」
常瑞元抓起一把金黃的小米,讓它們從指縫間滑落:「晴波,你們這山西真不錯」
「不敢當委座謬讚。」楚溪春謙虛地欠身,「這都是按照雲飛的法子,一步步摳出來的。」
「我聽說了。」
常瑞元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你們搞了個『田賦實征』,直接收糧食,不收法幣,不搞晉鈔。」
「我之前也讓人效仿你們也在後方推行過『田賦徵實』,可阻力重重,層層盤剝,手續繁瑣,收上來的糧食十不存一,還搞得民怨沸騰。」
「為何在山西,就能推行得如此順利?
不僅穩住了物價,還能保障幾十萬大軍的軍糧?」
一旁的行署秘書蘇濤看了一眼楚溪春,見對方點頭,便上前一步匯報導:「委座,山西之所以能做成,關鍵在於兩點。」
「哪兩點?」
「第一,是把稅收『硬』了起來。」
楚溪春接過話茬,神色肅然:「當初雲飛在晉東南的時候,就改組了地方稅警體係。」
「以前的稅警是拿筆桿子的,現在的稅警,是拿槍桿子的。」
「後來我們將稅警大隊擴編為稅警團,全副武裝,下沉到縣鄉。」
「收糧的時候,一手拿帳本,一手拿槍。」
「誰敢抗稅,誰敢瞞報,甚至誰敢在中途漂冇、貪汙,當場軍法從事!」
常瑞元聽得連連點頭:「亂世用重典,理當如此!」
「那第二點呢?」
楚溪春頓了頓,語氣變得微妙起來:「第二,是把基層『活』了起來。」
「光有槍不行,還得有人去乾活,去動員,去覈實田畝。」
「以前靠保長、甲長,那幫人本身就是土豪劣紳,指望他們收稅,那是與虎謀皮。」
「所以,咱們就靠的『山西軍政大學』的進修乾部。」
常瑞元眉頭一挑:「軍政大學?就是你們和紅黨搞的那個?」
「是。」楚溪春斟酌著詞句:「這所學校,不分黨派,隻講實乾。」
「我們聘請了不少八路軍方麵的教員,甚至是延安的乾部,來學校講課。」
常瑞元的腳步猛地一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楚溪春:「紅黨的人當教員?」
空氣瞬間緊張起來。
竺培基在一旁捏了一把冷汗。
楚溪春卻麵不改色,坦然說道:「委座,不得不承認,在發動群眾、基層動員以及廉潔自律這方麵,紅黨確實有一套。」
「既然他們的法子管用,能幫咱們把糧食收上來,能幫咱們把基層政權從土豪劣紳手裡奪回來,那為什麼不用?」
「這所軍政大學培養出來的幾千名學員,被分派到山西各村各寨。」
「他們穿草鞋,吃粗糧,和農民百姓們打成一片。」
「有他們在,那些想要中飽私囊的舊官僚根本插不上手。」
「正因為有了這支廉潔高效的基層隊伍,加上稅警團的武力後盾,咱們的『田賦實征』才能真正落地,這糧食,才能一粒不少地進倉庫。」
常瑞元沉默了。
他看著那一倉倉的糧食,心中五味雜陳。
他一生視紅黨為死敵,卻又無數次痛恨國民黨基層的**無能。
如今,在山西這塊土地上,他的黃埔學生楚雲飛,竟然用「敵人的方法」救活了「當下的局麵」。
這是何等的諷刺,卻又是何等的實用。
良久,常瑞元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蕭索,也帶著一絲無奈的認可。
「膽子大,路子野。」
「不管是白貓黑貓,能抓老鼠就是好貓。」
常瑞元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那就隨他去折騰吧!」
「走!」
「去軍工廠看看..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