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龍城。
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班駁地灑在二戰區長官司令楚溪春的辦公桌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墨香和紙張特有的乾燥氣味。
窗外,隱約能聽到遠處街道上小販的叫賣聲。
二戰區司令長官楚溪春端坐辦公椅上,手裡捧著一盞剛剛沏好的茶水,熱氣裊裊升騰,模糊了他那張略顯疲憊卻依舊威嚴的臉龐。
在這一刻,楚溪春覺得自己越來越像自己的老長官雅閻老西了。
「報告。」
「進來。」
行署秘書蘇濤小心翼翼地將一份厚厚的報表放在桌案上,動作輕柔:「這是本週全省各主要城市的糧價匯總表。」
楚溪春放下茶盞,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緩緩劃過:「太原,小米每鬥漲至法幣四十五元,長治,每鬥四十元,大同,每鬥六十元」
讀著讀著,楚溪春那略顯花白的眉毛漸漸舒展開來,嘴角也掛上了一絲欣慰的笑意:「嗯,穩住了。」
「比起上個月那一天一個價的瘋漲,這周的糧價終於穩定下倆了。」
蘇濤在一旁連忙附和道:「是啊,長官。」
「自從楚總顧問下令督察處嚴厲打擊囤積居奇,槍斃了那一批頂風作案的奸商,又勒令各縣戰備糧庫開倉放糧入市後,這糧價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再也叫喚不起來了。」
「不過.」
蘇濤猶豫了一下,指著報表的一角:「雖然穩住了,但相較於幾年前,這價格還是維持在七倍左右的高位,城裡的老百姓雖然能吃上飯,但日子過得還是緊巴,怨言多少還是有一些的。」
「七倍?」
楚溪春輕哼一聲,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七倍還算不錯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中國地圖前,目光投向了遙遠的西南腹地——山城。
「你要知道,現在咱們是在打國仗,是在亂世!」
楚溪春的聲音之中滿是凝重:「對比一下西南那邊,看看陪都」
「那裡的物價那是坐著火箭往上竄!」
「一碗陽春麵都要幾百塊法幣!」
「糧價普遍翻了二十倍,有的地方甚至是七十倍!」
「法幣在那邊早就成了廢紙,擦屁股都嫌硬!」
「而咱們呢?」
楚溪春轉過身,指著窗外:「能在全省範圍內維持在七倍的漲幅,這已經是咱們行政公署冇日冇夜乾出來的奇蹟了!」
「可」蘇濤苦笑道,「總顧問那邊,可不好交代啊。」
楚溪春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剛剛收到的加急電報。
楚溪春嘆了口氣,念道:「『糧為民之本,價高傷民。」
「目前糧價,雖優於後方,然對於久經戰亂之晉省百姓而言,仍是重負。」
「請老長官務必再想辦法,在秋收之後,將糧價壓低至戰前三倍水平,以安民心。』」
「三倍..」
蘇濤倒吸一口涼氣,有些抱怨:「這也太難為人了。」
「咱們山西本不是產糧大省,為了支援前線幾十萬大軍的作戰,市麵上的存糧本來就被抽走了大半,能維持現狀不崩盤就不錯了,還要壓到三倍?」
「慎言。」
楚溪春瞪了蘇濤一眼,但語氣中並冇有責怪的意思:「雲飛也是為了百姓好,這一點無可厚非,既然他有要求,咱們就得想辦法解釋清楚,也得想出對策。」
楚溪春沉吟片刻,提筆在一張信箋上疾書起來:「擬電回復泉城:」
「楚總顧問勛鑒:關於糧價一事,兄深知弟愛民如子之心。
然,晉省地處黃土高原,並非江南魚米之鄉,產出本就有限。」
「加之此前為保障前線第四期反攻作戰,全省實施了嚴格的戰時征糧政策,導致市麵流通糧源枯竭,此乃供需失衡之必然。」
「如今能維持七倍之價,已是動用了戰略儲備糧進行平抑的結果。」
「若強行壓價,恐傷及農戶種糧之積極性,甚至引發糧商恐慌性外逃,致使有價無市,重演民國三十一年的悲劇,秋收在即,當以秋收事務為重。」
……
泉城,前敵總指揮部。
夜色深沉,指揮部內依舊燈火通明。
楚雲飛剛剛結束了與方立功關於青島戰事的推演。
他正端著一杯涼茶,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泉城。
「鈞座,二戰區回電了。」
李靖忠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將一份電報遞了過去。
楚雲飛接過電報,一目十行地掃過,眉頭微微皺起,又很快舒展:「說得在理啊。」
「立功兄,你看看,咱們在前麵打得痛快,後方的日子過得是緊巴巴的。」
方立功接過電報看了看,推了推眼鏡:「老參座這也是老成謀國之言。」
「咱們華北雖然光復了大片土地,但真正的基本盤還是山陝兩地。」
「經濟規律這東西,確實不是靠軍令狀就能解決的,畢竟種子種下去,終歸是需要時間才能收穫的。」
「不過.」
方立功指著電報的後半部分:「老參座提到的這個『秋收餘糧徵集製度』,恐怕有些有些激進了,畢竟咱們去年就是這麼搞的..」
楚雲飛聞言,臉色沉了下來。
他拿起電報的第二頁,那是楚溪春關於今年秋收稅賦的建議方案。
【鑑於第四期反攻作戰消耗甚巨,且未來之東北戰役(滿洲攻略)所需物資將倍增於今。
為保軍需無虞,兄建議,今歲秋收,除正常田賦實征之外,繼續實行『餘糧徵集製度』。】
【即:百姓手中除留足口糧及明年種子糧外,其餘糧食由公署按官價強製收購,充實軍庫,以備不時之需。】
「餘糧徵集.」
楚雲飛唸叨著這四個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這個製度,在去年(1942年)那個特殊的時期,確實起到了救命的作用。
那時候河南大旱波及山西,為了保證軍隊高昂戰鬥力,老百姓不餓死太多人,必須把糧食集中起來統一分配。
但現在遠遠不到去年大旱災的程度。
「鈞座?」方立功一愣:「再實行一年百姓雖有怨言,但總體應當可控,畢竟我們在不斷前進,勝利在不斷的到來。」
「去年是冇辦法,是救命。今年呢?」
「今年老天爺賞飯吃,風調雨順,是個難得的豐收年。」
「老百姓盼了一年,好不容易盼到糧食進了場,咱們就要伸手去搶?」
「什麼是『官價收購』?在這個物價飛漲的年代,所謂的官價根本就冇什麼意義!」
「這和明搶已經冇有什麼區別了。」
楚雲飛的情緒有些激動,他在屋內來回踱步:「立功兄,我們打仗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嗎?」
方立功深深地點了點頭,語氣之中滿是顧慮:「可是鈞座,萬一徵募糧食數量不足,很有可能影響後期作戰計劃.」
楚雲飛擺了擺手,語氣斬釘截鐵:「給二戰區回電,措辭要客氣,但態度要堅決!」
「第一,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去年的旱災已過,今年的收成足以支撐。」
「第二,堅決廢除『餘糧徵集製度』!今年的秋收,嚴格按照既定的『標準田賦』徵收,不多拿群眾一粒米,不多占百姓一分利!」
「第三,若軍糧不足,我自會想辦法處理。」
李靖忠轉身離開:「是,鈞座,我這就去發電。」
方立功邁步上前,壓低了聲音再次確認道:「鈞座,這個時候咱們從哪裡搞來糧食?」
楚雲飛嗬嗬一笑:「立功兄,容我先賣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
次日清晨,山西,長治。
楚溪春拿著楚雲飛的回電,坐在辦公室裡,久久冇有說話。
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映襯著屋內的安靜。
「長官.」蘇濤看著楚溪春那陰晴不定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什麼情況?」
「他拒絕了。」
楚溪春苦笑一聲,指了指桌上的一堆帳本:「如果不搞餘糧徵集,按照去年的標準田賦來徵收,咱們的糧食定然存在一定缺口,雖然不至於影響軍糧,但後方大概率要出問題。」
「而且」
楚溪春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檔案櫃前,抽出一份標著「絕密」的檔案:「你別忘了,此前晉東南等地區實行的開荒政策,『凡新墾荒地,三年內免徵一切稅賦』!」
「這兩年,山西多了多少新開墾的土地?」
「足足幾十萬畝啊!」
「這些地今年都豐收了,可是按照政策,咱們一粒都收不上來!」
蘇濤一聽,眼珠子一轉,提議道:「就說那是『戰時特殊政策』,現在戰事稍緩,稍微征一點?」
「胡鬨!」
楚溪春厲聲喝止:「人無信不立,官無信不威!」
「既然許下了諾言,出了政策。」
「那就是軍令!咱們要是朝令夕改,政府的公信力就全完了!」
「那怎麼辦?」蘇濤攤開雙手,「既不能搞餘糧徵集,又不能收新墾地的稅,這窟窿怎麼填?」
楚溪春背著手,在狹窄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第一年新墾荒地數萬畝,已經過了三年的免稅時間。
今年第一次徵募秋收,誰也不知道能收上來多少。
不能將缺口全部指望在這些新墾荒地上麵,這些地肥力不足,產出定然不高。
他眉頭緊鎖,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著各種方案,突然,楚溪春的腳步停了下來,目光落在牆上的一幅標語上——「抗戰建國,人人有責」。
「有了。」
楚溪春轉過身:「既然不能『征』,那就讓他們『送』!」
蘇濤一臉茫然:「送?」
「對,捐贈!」
楚溪春走到桌前,手指敲擊著桌麵:「那些開荒的百姓,這幾年享受了免稅政策,手裡是有餘糧的。」
「他們也都是通情達理的人,知道前線將士在流血拚命。」
「咱們可以搞一個『秋收擁軍獻糧運動』!」
「動員各村各寨的士紳、保長,帶頭捐糧。」
「號召新墾地的農戶,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自發捐贈一部分糧食,支援前線!」
「這名義上是『捐』,是『擁軍』,既不違反三年免稅的承諾,又能把糧食收上來。」
蘇濤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不過.」
蘇濤話鋒一轉,接著提示道:「這事兒要是操作不好,到了下麵容易變味兒啊。萬一下麵的乾部為了完成指標,把『自願』變成了『攤派』..」
「這就是我要跟雲飛商量的地方。」
……
泉城,午後。
楚雲飛剛剛吃完午飯,正準備休息片刻,李靖忠又送來了楚溪春的電報。
「『擁軍獻糧』?『自發捐贈』?」
楚雲飛看著電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咱們這位老參座,還真是個縫縫補補的老裁縫,總能找到這些邊邊角角的布料來補窟窿。」
方立功湊過來看了看,沉思道:「鈞座,這倒不失為一個折中的好辦法。」
「新墾地的農戶確實受益匪淺,稍微吐出來一點也是應該的。」
「隻要名義上好聽,大家麵子上都過得去。」
「但這裡麵有個度的問題。」
楚雲飛放下電報,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咱們中國的事情,往往是上麵好經,到了下麵就被念歪了。」
「所謂的『自願』,到了保長甲長手裡,往往就變成了按人頭攤派,不捐都不行。」
「那樣的話,比明著徵稅還要招人恨!」
方立功點頭:「確實如此,強行攤派,名為捐贈實為勒索,最傷民心。」
楚雲飛走到辦公桌前,提起毛筆,在宣紙上寫下了八個大字:「愛國自願,嚴禁攤派」
「同意二戰區的『擁軍獻糧』方案。」
「但是,必須約法三章!」
楚雲飛一邊寫,一邊口述:「第一,必須堅持絕對自願原則!設立匿名舉報信箱,凡是有乾部搞強製攤派、甚至上門逼捐的,一經查實,就地免職,嚴懲不貸!」
「第二,要大張旗鼓地表彰!對於捐糧的農戶,不僅要發獎狀,還要在縣誌上留名,給他們足夠的政治榮譽,對於實在困難的農戶,但是又積極擁軍,給予口頭鼓勵,但一粒米都不許要!」
「第三,明年的相關預算,必須把新墾地免稅的因素考慮進去,咱們不能年年靠『化緣』過日子!」
「是!」
楚雲飛放下毛筆,看著窗外那逐漸西斜的太陽,目光堅定:「軍人在前麵流血,就是為了讓後麵的百姓,能挺直腰桿,吃上一頓飽飯,這口氣,絕對不能泄!」
青島方向穩步推進,郭彥政所部已經抵達,明日便可以發起總攻。
海州方向。
炮兵部隊已經能夠覆蓋港口,今天打了一天的炮彈,光是炮擊炸死了一千多個小鬼子。
海州準備撤離的日軍組織度下降到了個位數,明顯出現了大規模的騷亂以及無組織狀態。
很顯然,華北戰場上已經冇有什麼值得楚雲飛操心的事情了。
勝利!
隻是時間問題。
楚雲飛索性問起了太平洋戰場上的事情:「立功兄,紐幾內亞那邊情況如何了?」
「大半個月過去了,鄭庭笈師應該已經和小鬼子交上火了吧?」
(PS:糧價最高的時候在抗戰末期,也是國民政府財政徹底崩潰的時候,達到了驚人的二百倍,當然了,那時候貨幣體係也已經崩潰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