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東京,霞關,海軍省。
那棟西洋風格的磚石建築,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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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裡,陸軍省的人走到這裡,哪怕是低級軍官也是昂首挺胸,帶著一股「陸主海從」的傲氣。
但今天,氣氛截然不同。
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緩緩停在海軍省大門前。
車門打開,日本陸軍參謀總長杉山元元帥邁步下車。
軍容依舊整潔,隻不過那張平日裡寫滿跋扈的臉龐,此刻卻如同風乾的橘皮,透著一股深深的灰敗與難堪。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是要奔赴刑場一般,邁上了台階。
海軍大臣辦公室的大門沉重地合上了。
辦公桌後,海軍大臣島田繁太郎大將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單片眼鏡,並冇有第一時間起身迎接。
「杉山君。」
島田繁太郎的聲音不冷不熱,帶著一絲嘲弄:「稀客啊。」
「平日裡陸軍不是叫嚷著『大陸決戰』嗎?」
「怎麼今天有空來我這充滿海腥味的地方?」
杉山元握著軍刀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
若是放在一年前他都會把手套摔在對方臉上。
但現在,華北崩盤,數萬殘兵敗將被堵在蘇北那個死衚衕裡。
陸軍兵力本就不多的情況下,這數萬殘兵敗將就是不可多得的生力軍。
在此基礎上進行擴建組編的話,足以組建出十個戰鬥力可堪一用的挺進旅團!
「島田君。」
杉山元的聲音沙啞,他摘下軍帽,緩緩地,也是破天荒地,向著這位海軍死對頭深深鞠了一躬。
「拜託了!」
這一鞠躬,彎下的不僅是杉山元的腰,更是日本陸軍自明治維新以來不可一世的脊樑。
島田繁太郎擦眼鏡的手停住了。
見「陸軍頭子」此刻卑微的姿態,心中的快意一閃而過。
不過,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唇亡齒寒的驚恐。
陸軍雖然混蛋,但如果陸軍真的在大陸戰場徹底完蛋了,海軍又能獨存嗎?
「是為了海州撤退的事?」
島田繁太郎嘆了口氣,終於示意杉山元坐下。
「是的。」
杉山元並冇有坐,他依舊站得筆直,語氣急促而懇切:「岡村君的電報你也看到了。」
「華北局勢已無可挽回,彭城正在進行絕望的阻擊,他們也是為了給海州撤退爭取時間。」
「如果不把蘇北的那幾萬人撤出來,未來弟國就冇有足夠的兵力組織本土決戰了。」
「我們需要船,大量的運輸船,還有護航的驅逐艦!」
「陸軍自己的運輸船隊在之前的空襲中損失慘重,現在隻有海軍能救他們!」
島田繁太郎眉頭緊鎖,手指敲擊著桌麵:「杉山君,你知道現在太平洋上的局勢有多緊嗎?」
「美國人的潛艇像狼群一樣盯著我們的航線,聯合艦隊的燃油儲備已經到了紅線以下。」
「每一滴油,都是為了決戰準備的!」
「如果冇有這幾萬人,滿洲怎麼守?」
「朝鮮怎麼守?本土怎麼守?!」
杉山元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如果陸軍在大陸徹底崩潰,支那人的轟炸機就會從山東起飛,直接轟炸佐世保,轟炸吳港!」
「那時候,海軍的軍艦就算有油,也會被炸沉在港口裡!」
「這是為了弟國!」杉山元再次頓首:「請海軍務必伸出援手!這是屬於大日本弟國的『敦刻爾克』!」
「隻要撤回這幾萬精銳,我們就還有重整旗鼓的機會!」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島田繁太郎長嘆一聲,按下了桌上的電鈴:「要求海軍軍令部。」
「立刻製定『乾號』撤退作戰計劃。」
「從吳港、佐世保、以及朝鮮海域,抽調一切可以動用的運輸艦、甚至徵用大型漁船,由第三艦隊一部負責護航,即刻趕赴海州港。」
「我們務必要把陸軍的馬鹿們給我拉回來!」
「哈依!」
掛斷了電話之後的島田繁太郎盯著杉山元:「陸軍必須保證海州港外圍的安全,如果港口丟了,我就算把聯合艦隊全開過去也冇用。」
杉山元重重一點頭:「請放心,岡村君已經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死守海州!」
金陵,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
大本營的回覆已經到了——海軍同意出兵。
這本該是個好訊息,但岡村寧次的臉上卻冇有任何喜色。
因為他知道,這場所謂的「敦刻爾克」,是用無數士兵的屍骨鋪就的。
「總司令官閣下。」
河邊正三輕聲匯報導:「海州方麵發來電報,韓德勤部雖然還在觀望,但支那第五集團軍的前鋒已經向海州方向挺進。」
「另外,這幾日,第14航空隊(飛虎隊)的轟炸頻率正在加大,港口設施損毀嚴重。」
「彭城那邊怎麼樣了?」
「太田米雄中將發來訣別電。」參謀長聲音低沉:「第65師團及所指揮部隊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
「他們表示,將會堅持到最後一人,絕不讓支那軍主力東進一步。」
「很好。」
岡村寧次麵無表情,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太田君是帝國的忠臣。」
「回電告訴他,他的犧牲,弟國會記住,天蝗會銘記。」
「正是因為他們在彭城的死守,海州的撤退纔有了可能。」
他走到窗前,看著金陵陰沉的天空:「把所有的偽軍,蘇北綏靖軍,還有那些冇什麼戰鬥力的保安團,全部頂到海州外圍去!」
「哪怕是製造騷亂,也要讓他們產生一些價值。」
「哈衣。」
海州,港口碼頭。
鹹腥的海風中夾雜著濃烈的硝煙味和焦臭味。
這裡的景象,堪稱地獄。
數不清的日軍傷兵、潰兵,擠在殘破不堪的碼頭上。
繃帶、破軍裝、遺棄的槍枝彈藥隨處可見。
天空中,幾架塗著鯊魚嘴的P-40戰機呼嘯而過,機炮掃射下,碼頭上騰起一串串血霧。
「船呢?」
「船怎麼還冇來?!」
一名日軍大佐揮舞著手槍,衝著負責調度的海軍中尉咆哮。
「大佐閣下,支那人的飛機封鎖了航道!」
海軍中尉滿頭大汗地解釋道:「運輸船隊還在外海徘徊,不敢在這個時候靠岸!」
「八嘎!」
大佐一腳將中尉踹倒:「陸軍在後麵拚命,你們海軍卻在看戲嗎?!」
「快讓船靠岸!哪怕是晚上靠岸!」
遠處,隆隆的爆炸聲越來越近。
冇人知道那是飛機轟炸,還是重炮炮彈。
一名年輕的日軍傷兵靠在木箱上,絕望地看著大海的方向,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護身符:「媽媽.」
對於這幾萬日軍來說,大海既是生的希望,也是死的隔絕。
他們無法遊過這片茫茫的大海。
而在不遠處的山坡上,日軍的海軍陸戰隊正在拚命加固工事。
他們知道,如果擋不住**的進攻,這碼頭上的幾萬人,都會被趕進大海裡餵魚。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也是一場與死神的賭博。
山城,黃山官邸。
最高軍事會議室內,燈火通明。
常瑞元端坐在首位與眾人商討著「1200輛謝爾曼坦克」的分配方案。
在座的何敬之、白健生、陳辭修等人,一個個也都伸長了脖子,眼中放光。
那可是1200輛美式坦克啊。
要是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諸位。」
常瑞元放下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子,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電報裡說了,這一千二百輛坦克,除了裝備華北前線的部隊外,特意勻出了兩百輛,連同全套的後勤維修車、彈藥,送回後方,組建『裝甲兵教導總隊』!」
「並且,這裝甲兵學院的校長,請我兼任!」
「好!」
何敬之率先鼓掌,臉上笑得像朵花:「拱衛陪都,震懾宵小(指川軍軍閥),那是綽綽有餘!」
白健生雖然是桂係,但此刻也隻能附和著點頭,心裡卻在盤算著能不能從這批裝備裡給第五戰區摳出點什麼來。
「不過.」
陳辭修推了推眼鏡,提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委座,如果按照計劃組建北方裝甲突擊集團軍,直接用於出關作戰的,咱們是不是也得在分配上把把關?」
常瑞元擺了擺手,顯得很是「大度」:「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既然是要打滿洲,那就讓他留著大頭吧。」
「那一千輛,就給他!」
「辭修,你親自負責這件事。」
「選拔最忠誠、最可靠的青年軍官進入教導總隊,到時候要讓年輕人掌管這支部隊纔有銳氣。」
眾人心領神會。
年輕人..
說的不就是常瑋國麼?
很顯然,常瑞元這是要打造一支真正的「禦林軍」啊。
商量完謝爾曼坦克的分配之後。
議題很快轉到了另一個令人振奮的方向——轟炸日本本土。
「空軍方麵準備得如何了?」
常瑞元看向列席的周至柔。
周至柔立刻起立,立正匯報:「報告委座!『平地驚雷』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中!」
他打開一份地圖,指著上麵的航線:「得益於楚總顧問提供的美援渠道,我們的B-25轟炸機隊已經擴編,而且正在接收更先進的B-24『解放者』重型轟炸機。」
「目前,除了在浙江衢州的前進機場正在搶修和擴建之外,華北地區山西等地的前進機場已經完成了建設。」
「楚總顧問建議,不要隻盯著東京炸。」
周至柔指了指地圖上日本九州島的方向:「華北方麵提供的建議是,對日本九州島的八幡製鐵所、佐世保軍港進行『穿梭轟炸』!」
白健生來了興趣:「穿梭轟炸?」
「是的。」周至柔解釋道,「以前我們是從哪裡起飛回哪裡降落,航程受限。」
「現在的計劃是,轟炸機從華北或者華東起飛,轟炸目標後,降落在另一側的盟軍控製區,或者在中國沿海不同基地之間進行大範圍機動,以防日軍集結空軍報復。」
「不僅如此,美軍第14航空隊也承諾,將提供P-51野馬戰鬥機進行超遠程護航。」
「我們計劃在半個月內,組織第一次代號為『復仇』的空襲行動!」
「目標是日本九州八幡製鐵所!」
「那是日本的鋼鐵心臟,也是他們製造槍炮的源頭。」
「好!」
常瑞元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眼中閃爍著復仇的快意:「日本人在咱們頭頂上扔了多少炸彈?炸死了我們多少同胞?」
「這一次,我們要把炸彈扔到他們的頭頂上去!」
「要讓他們知道,中國人的血不是白流的!」
白健生疑惑道:「如果受限於航程以及護航空軍的話,那為什麼不直接選擇滿洲以及曹縣半島為目標呢?」
周至柔笑了笑:「可能.覺得這些地方很快就會被我們接收吧」
「不管怎麼樣,我們的空軍作戰行動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這一炸,要炸出中華民族的威風,要炸得這幫日本人晚上睡不著覺!」
常瑞元走到窗前,看著雨過天晴的夜空,心情大好:「魁北克會議不是要閉幕了嗎,在閉幕之前,讓全世界都看看,我們有能力把戰火燒到日本去!」
「是!」
與此同時,海州外海。
一艘漆黑的日本潛艇悄悄浮出水麵,潛望鏡裡,映照出遠處港口沖天的火光。
「艦長,我們真的要靠岸嗎,那裡簡直就是地獄。」
潛艇艇長麵色陰沉,看著那些在碼頭上像螞蟻一樣擁擠、絕望的陸軍同袍。
「這是命令。」
「哪怕是地獄,也要把他們拉上來。」
「否則,帝國就真的冇有明天了。」
「船!是帝國的船!」
「海軍來了!我們有救了!」
這一聲吶喊,像是點燃了乾柴的火星。
原本還能在憲兵刺刀下勉強維持的秩序,在生存的本能麵前瞬間崩塌。
「讓我上去!我是第65師團的聯隊長!」
「滾開!我的腿斷了,我要回本土!」
「八嘎!別擠!我是傷員!」
碼頭上,數千名日軍士兵發瘋般地向潛艇停靠的方向湧來。前麵的士兵被後麵的人潮推搡著,不少人慘叫著跌落進漆黑冰冷的海水中,瞬間就被浪花吞冇,連個水泡都冇冒上來。
「停下!都停下!按建製排隊!」
負責碼頭警戒的陸軍憲兵大尉拔出指揮刀,聲嘶力竭地怒吼,但在成千上萬瀕臨崩潰的潰兵麵前,他的聲音渺小無比。
一名滿臉煙燻火燎、衣衫襤褸的步兵軍曹,紅著眼睛,一槍托砸翻了擋在麵前的憲兵,踩著同伴的身體,發狂似地衝向潛艇搭過來的跳板。
「為了弟國!我要活下去!」軍曹嘶吼著,伸手就要去抓纜繩。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軍曹的眉心多了一個血洞,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摔進了正在爭搶的人堆裡。
開槍的不是**,而是站在高處木箱上的陸軍大佐——負責此次撤退指揮的佐藤。
佐藤大佐手裡握著一支還在冒煙的南部十四式手槍,臉色鐵青,麵容扭曲如惡鬼。他看著腳下這群已經喪失了皇軍尊嚴、如同野獸般互相踩踏的士兵,眼中冇有一絲憐憫。
「誰敢亂動,這就是下場!」佐藤大佐怒吼道。
但這槍聲並冇有震懾住瘋狂的人群,反而激起了更大的騷亂。
求生的**壓倒了軍紀,壓倒了對長官的敬畏。
「他們要拋棄我們!」
「隻有軍官能走!跟他們拚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原本的推搡瞬間演變成了暴亂。
一名失去理智的二等兵端起刺刀,竟然捅穿了一名阻攔他的憲兵的胸膛。
鮮血噴湧而出,徹底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經。
碼頭上亂作一團,自己人殺自己人,槍托砸擊頭骨的碎裂聲、刺刀入肉的噗嗤聲、瀕死者的哀嚎聲,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修羅場。
潛艇艦橋上,高木少佐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厭惡。
「這就是陸軍的『精銳』嗎?」他低聲嘲諷道,隨即對身邊的水兵下令,「架起機槍。如果他們敢衝擊潛艇,格殺勿論。」
「哈依!」
而在岸上,佐藤大佐看著失控的場麵,終於下達了最殘酷的命令。
「重機槍組!準備!」
在那堆積如山的沙袋後,兩挺原本用於防空的九二式重機槍,緩緩調轉了槍口,對準了那些正在衝擊棧橋的、穿著同樣軍裝的同袍。
「射擊!把這些丟儘了帝國臉麵的混蛋都給我打回去!」
「噠噠噠噠噠——」
火舌噴吐。
密集的子彈像割麥子一樣,掃倒了衝在最前麵的一排士兵。血霧在探照燈的光柱下炸開,慘叫聲瞬間蓋過了海浪聲。
剛纔還瘋狂向前湧動的人潮,在機槍的掃射下,終於停滯了。前麵的屍體堆積如山,後麵的人驚恐地後退,踩踏又造成了新一輪的傷亡。
碼頭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傷員的呻吟和重機槍槍管散熱發出的滋滋聲。
佐藤大佐站在高處,吹了吹槍口的青煙,聲音冷酷得彷彿來自地獄:「隻有接到命令的建製單位,和重傷員可以上船!誰再敢跨過警戒線一步,殺無赦!」
在這血腥的鎮壓下,秩序終於被極其諷刺地恢復了。
潛艇的艙蓋再次打開,那些被選中的「幸運兒」,一個個麵色慘白,踩著同伴的屍體和鮮血,如同行屍走肉般爬上了潛艇。
高木少佐看著這一切,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將菸蒂彈入海中,海風嗚咽,彷彿在為這即將沉冇的日落帝國,唱著最後的輓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