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山城,黃山官邸。
這一夜,註定無人入眠。
電報機那枯燥單調的「滴答」聲,在今夜聽來卻如同仙樂般悅耳,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當譯電員用顫抖的雙手將那份隻有寥寥數語、卻重若千鈞的加急電文呈遞上去後,整個侍從室乃至最高統帥部,瞬間沸騰了,往日的肅穆與等級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破。
「光復了,泉城光復了!」
「土橋一次自殺!」
「日軍第十二軍幾乎全軍覆滅!」
這一聲吶喊,彷彿積壓了百年的火山噴發,瞬間衝破了雲岫樓的屋頂,響徹了整座陪都的夜空。
常瑞元接過電報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那張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總是緊繃著的臉龐上,此刻竟是肌肉抽動,老淚縱橫。
他反反覆覆看了三遍,視線最終定格在「濟南」二字上,久久無法移開。
恍惚間,時光彷彿倒流,回到了民國十七年(1928年)的那個充滿血腥與屈辱的五月。
「十五年了.」
常瑞元的聲音梗咽,透著一股刻骨銘心的滄桑與悲涼:「健生,整整十五年了啊!」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淚光閃動,指著電報上的地名,聲音顫抖地說道:「你還記得嗎?」
「當年北伐軍進抵濟南,日軍第六師團福田彥助那幫畜生,為了阻撓我軍北上,悍然製造了『五三慘案』!」
「交涉員蔡公時,那是我們的外交官哪!」
「被日本人割去了鼻子、耳朵,那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常瑞元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那段記憶是他心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那時候,我是北伐軍總司令。」
「為了不讓北伐大業功虧一簣,為了儲存實力,我不得不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下令全軍繞道北上,把濟南,把濟南拱手讓給了日本人!」
「那時候,天下人都罵我常某人軟弱,罵我畏敵如虎!」
「可誰又知道,這十五年來,我每日都過得無比煎熬?」
「我無時無刻想著為蔡公時、為那一萬多死難的軍民報仇!」
整個作戰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動容地看著這位鬚髮斑白的老人。
白健生也是當年力主對日作戰的高級將領之一,常瑞元心中的苦悶,在這一刻,他感同身受。
常瑞元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睜開眼,眼中的悲憤已化作了無儘的快意與豪情。
他將手中的電報高高舉起,彷彿是在向蒼天,向那些屈死的冤魂祭奠:「今天!就在今天!」
「這筆血債,官兵們替我討回來了,替黨國討回來了!」
「第十二軍的全軍覆冇,就是祭奠濟南慘案英靈最好的祭品!」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仰天長笑,笑聲中帶著無儘的宣泄:「這是自甲午以來,我中華軍隊第一次在正麵對決中,成建製全殲敵寇一個軍!」
「這是雪恥,這就是國運啊!」
「快,儘快安排通電全國,報社報導這件事情。」
常瑞元猛地揮手,眼中精光爆射,恢復了統帥的威嚴:「我們要第一時間告訴四萬萬同胞,泉城光復了,當年的恥辱,我們洗刷了!」
「咱們要把小鬼子徹底趕出去了!」
竺培基冇有愣神,第一時間轉頭吩咐:「讓廣播電台馬上播,現在就播!」
「是!」
淩晨的重慶,本該是沉寂的。
但今夜,它甦醒了,而且是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甦醒。
連夜印刷的報紙在淩晨天尚未大亮的情況下,就出現在了報童的手上。
「號外!號外!泉城大捷,斃敵數萬!」
報童嘶啞卻亢奮的嗓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霧。
緊接著,第一聲鞭炮在較場口響起,隨即便是第二聲、第三聲
短短十幾分鐘內,鞭炮聲從零星幾響迅速匯聚成雷鳴般的轟響,震耳欲聾,硝煙的味道甚至蓋過了霧氣,紅色的碎屑鋪滿了大街小巷,宛如過年。
所有的燈都亮了,所有的人都湧上了街頭。
滿頭白髮的老人捧著報紙,手哆嗦得拿不住老花鏡,一邊看一邊嚎啕大哭,那是喜極而泣的淚水。
年輕的學生們舉著火把,拉起橫幅,在街上奔跑、高呼:「中國萬歲!」
「抗戰必勝!」
互不相識的路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店鋪的老闆把存了許久的酒罈子搬到街上,見人就倒:「喝,今天不要錢!」
「為了光復泉城!」
「為了前線的弟兄!」
茶館裡,一位鬚髮皆白的說書老先生,含淚將驚堂木狠狠一拍,聲音顫抖卻鏗鏘有力:
「列位看官!」
「且聽我道來!」
「咱那楚戰帥運籌帷幄決勝千裡,那李將軍猛虎出籠勢不可擋,那土橋老賊走投無路命喪黃泉」
山城沸騰!
可以想像,在淪陷區,這份捷報將會如同一道驚雷,炸碎了漢奸賣國賊們的最後一點幻想。
也將會點燃無數仁人誌士心中那原本壓抑的燎原之火!——
天大亮。
華北,泉城。
原國民政府山東交涉公署舊址。
這裡也是五三慘案(濟南慘案)的發生地。
殘陽如血,將這座剛剛經歷過戰火洗禮的古城染得更加淒艷。
第34集團軍總司令李延年,獨自一人站在那棟滿是彈孔、卻依然屹立不倒的西式小樓前。
他的手撫摸著那冰冷且粗糙的磚牆,指尖在一道道陳舊的彈痕上劃過,彷彿觸碰到了十五年前那淋漓的鮮血。
「總座。」
第57軍軍長劉安琪快步走來,那雙沾滿油泥的軍靴踩碎了地上的瓦礫,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立正敬禮,神色有些遲疑,似乎接下來的匯報頗為棘手:「俘虜抓了不少。」
劉安琪壓低了聲音:「是日軍第12軍司令部直屬的警衛大隊殘部,還有一部分冇來得及切腹的參謀人員,加起來大概有八百多人,現在都押在城西的操場上。」
「按照《戰時俘虜管理條例》,是不是應該立刻上報聯合指揮部,請示如何處置?」
「畢竟,這裡麵還有幾個佐官,或許有情報價值.」
「請示?」
李延年緩緩轉過身,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並冇有勝利後的喜悅,反而滿是凝重:「壽如兄,你還記得這是什麼地方嗎?」
劉安琪一愣,環顧四周,麵色驟然一肅:「這應該是蔡公時先生及其他同僚們殉國的地方。」
「是啊,民國十七年,五月三日。」
李延年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血塊:
「那一年,福田彥助那個老鬼子的第六師團衝進城裡,殺人放火,姦淫擄掠。」
李延年猛地拔出腰間的手槍,槍口顫抖著指向那片空地,彷彿那裡還站著當年的日本兵:「那一夜,濟南城血流成河,那一夜,死難的軍民有一萬七千人!」
「而我們呢?」
「為了顧全大局,為了北伐統一,委座含淚下令撤軍,我們隻能繞道北上!」
「我們是被日本人像趕狗一樣趕出濟南的!」
「這份恥辱,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心口,整整十五年了!」
「若是下雨陰天,這傷口就疼得我睡不著覺!」
李延年的胸膛劇烈起伏,那股壓抑了半輩子的戾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看向劉安琪,眼神冷酷得令人心悸:「現在,我們打贏了,我們回來了。」
「但這筆血債,還冇有算清。」
「總座要不,請示一下聯合指揮部?」
「不要去煩擾楚總顧問了。」
劉安琪感受到了李延年那股殺意,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這些俘虜我們都殺了吧」
他本就是山東嶧縣人,自然願意支援李延年的想法,為死難的鄉親們報仇。
李延年收起手槍,背過身去,不想讓部下看到自己眼角溢位的淚水,聲音變得冷硬如鐵,冇有一絲迴旋的餘地:「楚長官是做大事的人,他要顧慮國際觀瞻,他要講日內瓦公約,他要給盟軍麵子。」
「但我李延年是個粗人,也是個記仇的人。」
「既然是在戰場上,既然是在濟南城,那就按我們中國人的老規矩辦。」
李延年猛地一揮手,做出了一個斬首的手勢,語氣森然:「這是戰爭,不是請客吃飯!」
「告訴機槍連,我不接受投降,也不需要活口!」
「給我全部突突了!」
「這八百個鬼子的腦袋,就是我李延年祭奠蔡公時先生、祭奠濟南當年死難同胞的祭品!」
「出了事,所有的罵名,我李延年一個人擔著!」
劉安琪聞言,身軀猛地一震,心中那股壓抑已久的血性也被點燃了。
他冇有再勸,而是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大吼一聲:「是,血債血償!」
……
十分鐘後,城西操場。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重機槍掃射聲響徹了黃昏的泉城,驚起了一群群歸巢的烏鴉。
那撕裂布帛般的槍聲足足持續了五分鐘。
當槍聲停歇,那八百多名跪在地上的日軍俘虜,已經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鮮血染紅了泉城的土地,彷彿在沖刷著那沉積了十五年的恥辱與積垢。
有經歷過當年濟南之戰的軍官高呼:「魂兮歸來.」
指揮所內,李延年緩緩從地上站起,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他的臉上冇有絲毫的大仇得報的狂喜,反而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寂寥。
「壽如兄。」
李延年並冇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彷彿剛纔下令處決八百人的不是他一般。
「安排人手,把坑填了吧。」
「做得乾淨點,多撒點石灰,別起了瘟疫。」
「另外,給總指揮部發報,就說.」
李延年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就說日軍第12軍司令部殘部,拒絕投降,負隅頑抗,且試圖引爆化學武器與我軍同歸於儘。」
「為保全城市安全,我軍被迫將其全部殲滅。」
劉安琪心領神會,重重點頭:「明白,日軍『寧死不降』,那是他們的『武士道精神』,我們會成全他們的名聲。」
……
魯西,前敵總指揮部。
「鈞座。」
方立功手裡捏著那份來自濟南城內的「殲滅戰」詳報,神色有些微妙:「李延年那邊的戰報到了。」
「第12軍司令部直屬部隊八百餘人,在城西操場『全員戰死』。」
方立功特意在「全員戰死」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隨即壓低聲音道:「鈞座,這也太巧了。八百多號人,連個輕傷俘虜都冇有」
「這不明擺著是屠殺戰俘麼..」
「是什麼?」
楚雲飛笑吟吟的看向方立功:「立功兄,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濟南的方向,話裡話外滿是維護之意:「第12軍是日軍的精銳,深受軍國主義毒害,這是人儘皆知的事情。」
「他們在絕望之際,發起決死衝鋒,或者集體自殺,這很符合這幫日本人的性格嘛。」
方立功一臉凝重的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鈞座。」
楚雲飛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李長官是老軍務、老革命,他知道分寸。」
「既然他說鬼子冇投降,那就是冇投降。」
「我們不需要俘虜來浪費糧食,我們需要的是勝利,是給死難同胞的一個交代。」
「把這份戰報歸檔,另外.」
楚雲飛眼中精光一閃:「即刻以華北聯合指揮部名義通電嘉獎第34集團軍,表彰他們在清剿殘敵中的果敢與堅決!」
「我們要明確表明自身態度,讓他把腰桿挺直!」
「有我們華北聯合指揮部在,誰也別想拿這檔事兒做文章!」
「天塌下來,我給他頂著!」
「是!」方立功心中一凜,不再多言。
次日清晨,泉城濟南。
久違的陽光穿透了瀰漫在城市上空的硝煙,灑在了這座飽經滄桑的古城上。
雖然城牆坍塌,雖然街道上還殘留著瓦礫和彈坑,但一種新生的氣息正在廢墟中蔓延。
入城儀式開始了。
並冇有刻意的彩排,也冇有鮮花和紅毯。
但這卻是這座城市十幾年來最盛大的節日。
第八十八集團軍的坦克縱隊,第34集團軍的步兵方陣,還有第28集團軍的將士們,邁著整齊的步伐,沿著經二路、普利門,浩浩蕩蕩地開進市區。
「**來了!」
「咱們的隊伍回來了!」
街道兩旁,早已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
戰鬥結束了,他們也想要返回自己的家園。
這些人,有的手裡還拿著冇來得及放下的半塊乾糧,有的拄著柺杖,有的抱著孩子。
當看到那麵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時,人群中爆發出了壓抑許久的哭聲。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大爺,顫巍巍地擠出人群,手裡提著一籃子煮熟的雞蛋,想要塞給路過的士兵。
「孩子,吃..」
老人泣不成聲:「我們就盼著這一天啊,哪怕是死,我也能閉眼了」
走在隊伍最前麵的孫鑫璞,看著這一幕,眼眶瞬間紅了。
他跳下吉普車,快步走到老人麵前,標準地敬了一個軍禮。
「大爺,我們來晚了。」
這一聲「來晚了」,道儘了多少辛酸與無奈,也承載了多少血淚與榮光。
與此同時,在被攻占的省政府大樓頂端。
李延年和劉安琪並肩而立,俯瞰著這座歡騰的城市。
「總座,你看。」
劉安琪指著下方那如潮水般湧動的百姓和軍旗,聲音有些哽咽:「咱們不僅報了仇,還把魂給找回來了。」
李延年深深吸了一口這自由的空氣,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是啊,魂回來了。」
他轉頭看向北方,目光變得深邃:
「泉城光復了,北麵還有平津,關外還有東四省。」
「咱們的刺刀既然已經擦亮了,就不能再收回去。」
李延年猛地一拍欄杆,豪氣乾雲:「都說窮寇莫追,老子偏不信這個邪!」
「傳令各部!休整一日!」
「明日拂曉,提前開拔,配合友軍,揮師東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