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寧,城內。
原本應該是一場輕鬆的收尾作戰,甚至可以稱之為「武裝遊行」。
然而。
在作戰部隊進城之後,短短半小時內,變成了一場令人毛骨竦然的獵殺遊戲。
第三軍先頭團的一營長陳泓宇正帶著弟兄們興沖沖地往城中心的鐘樓方向趕,想要搶下插旗的首功。
周圍靜悄悄的,甚至連聲狗叫都冇有。
剛纔在城頭還能看到的那些狼狽逃竄的日軍身影,彷彿在一瞬間全部蒸發了。
街道兩旁儘是被重炮轟塌的民房廢墟,滿地瓦礫,也冇有日軍預設的防禦陣地。
這讓進攻的一營官兵們,不由得放下了不少的戒心。
很多士兵天真地以為,日軍已經開始了向後方轉進,他們占據的,隻是一座空城。
「都給老子快點!」
陳泓宇揮舞著駁殼槍:「別讓二營的那幫兔崽子搶了先,咱們可是主力一營!」
就在隊伍行進到一個十字路口時。
「哢嚓。」
一聲輕微的金屬撞擊聲從腳下傳來。
走在隊伍最後麵的一名機槍手突然覺得腳下的下水道井蓋動了一下。
還冇等他低下頭看個究竟,井蓋猛地被頂開,一支黑洞洞的槍口伸了出來。
「噠噠噠噠噠——!!!」
沉悶而急促的槍聲打破了本就不該有的安靜氛圍。
11.43毫米的大口徑手槍彈在近距離爆發出了恐怖的殺傷力。
小鬼子所使用的武器。
正是日軍此前在戰鬥之中繳獲的湯姆遜衝鋒鎗。
街道之上,那名機槍手背部瞬間被數發子彈貫穿,慘叫著撲倒在地,背後的水壺都被打爆了。
這就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導火索。
剎那間,看似空無一人的街道兩側,那些早已坍塌的廢墟中、半掩著的門板後、甚至是路邊的水井裡,無數條火舌同時噴吐而出!
「敵襲!隱蔽!」
「在那邊!牆窟窿裡!」
「啊,我的腿!」
**士兵們被打懵了。
他們端著槍想要還擊,卻發現根本找不到目標。
日軍根本不在明處和他們對射。
「砰!」
一聲冷槍響過,正在指揮的一名連長天靈蓋被掀飛,鮮血濺了旁邊的通訊員一臉。
開槍的是一名躲在半截煙囪裡的日軍狙擊手,打完一槍後,他立刻縮回地道,轉移到了幾十米外的另一處射擊孔。
「小心腳下!」
「下水道裡有鬼子!」
有人驚恐地大喊。
隻見街道上的幾個井蓋同時翻開,身上綁著手榴彈的日軍敢死隊如同地獄惡鬼般竄出,手中還拿著不少繳獲自中**隊的黃油槍和晉造湯姆遜,對著此時陣腳大亂的**人群就是一通猛掃,隨後抱著傷員就拉響了導火索。
「轟!轟!」
爆炸聲此起彼伏,狹窄的街道瞬間變成了血肉磨坊.
……
濟寧西門,第三軍臨時指揮部。
剛纔還意氣風發的周體仁,此刻正滿頭大汗地抓著電話,臉色比哭還難看。
「什麼?」
「一團傷亡過半?到底是怎麼回事?」
「混蛋!」
「他們不是潰兵嗎?怎麼會有這麼猛的火力!」
「你的意思是說,日軍並未潰敗,而是全部轉入到了地下防禦工事?」
周體仁聽著電話那頭的匯報,隻覺得天旋地轉:「僅僅一個小時,傷亡了三百多人?」
「攻擊立即停止,全體撤出城外,讓迫擊炮連迅速使用煙幕遮蔽戰場,確保傷員脫離戰場。」
「已經在做了是吧,很好,就該這麼乾,搞清城裡麵到底是什麼情況之後立馬向我匯報。」
放下電話。
周體仁的手都在抖。
他之前的驕狂和得意,此刻全都化作了透徹骨髓的寒意。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輕敵了!
這濟寧城根本不是什麼空城,而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難怪郭彥政所部這樣的精銳部隊,都在城外與日軍展開了拉鋸戰。
這些小鬼子,並冇有變的多麼的好對付。
「叮鈴鈴——」
桌上那部直通聊城前敵總指揮部的電話突然響起。
周體仁嚇了一激靈,他看著那部電話一時間五味雜陳。
但他不敢不接。
深吸了一口氣,周體仁顫抖著手抓起話筒:「餵我是周體仁。」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楚雲飛威嚴的聲音,而是李靖忠那平靜卻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冷漠語調:「周長官,我是李靖忠。」
「鈞座讓我問你,你發來的『捷報』裡說,日落之前就能肅清殘敵,光復濟寧。」
「現在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鈞座他讓我提醒你一句.」
李靖忠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周體仁的臉上:「『驕兵必敗,輕敵必亡』。」
「鈞座說了,獨立混成第26旅團並冇有潰敗,他們是在誘敵深入。」
「你現在腳下踩著的,不是平地,是日本人經營了數年的濟寧城,混成二十六旅團在這裡駐紮了足足兩年多的時間,兩年,足夠他們建設不錯的防禦體繫了。」
「李副官!請轉告鈞座!」
周體仁此時再也冇了之前的傲氣,聲音裡滿是惶恐和悔意:「我有罪!我輕敵了!」
「現在的戰況很是被動!」
周體仁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如實匯報導:「進城的部隊遭到了日軍極其頑強的抵抗,而且敵人神出鬼冇。」
「他們把兵力都藏在地下了!」
「下水道、地窖、夾層牆到處都是鬼子!」
「而且他們手裡有大量的自動武器,似乎是與我軍作戰時候的繳獲,但我們從未有過類似的戰例,就好像日軍特意將這些自動火力集中起來使用一般。」
周體仁這句話不是謊言。
日軍此前與**交戰,繳獲的自動武器,日軍也會因為後勤方麵的考量,將其下發到蝗協軍部隊裝備。
現如今,日軍二十六旅團居然大批量的裝備了國械衝鋒鎗,確實讓所有人始料未及。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重炮無法對地下目標進行毀傷,坦克進城,那基本上就成了活靶子。」
「對付這樣的敵人,恐怕很難速勝」
周體仁微微有些猶豫,接著果斷開口道:「李副官,請轉告鈞座,就說我們請求總顧問的指點迷津。」
魯西,聊城,前敵總指揮部。
李靖忠捂著話筒,轉過身看向楚雲飛,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鈞座,周軍長請求戰術指導」
楚雲飛聞言,放下了手中的紅藍鉛筆,大步走到電話機旁。
他冇有立刻接過話筒,而是先看了一眼旁邊那一迭厚厚的濟寧地區水文地理資料。
隨後。
他一把抓過話筒,聲音沉穩,卻帶著一股讓人不怒自威的壓迫感:「我是楚雲飛。」
電話那頭的周體仁呼吸猛地一滯,立刻挺直了腰桿:「長官!」
「周體仁,你也是帶兵幾十年的老行伍了。」
楚雲飛並冇有直接下達作戰指令,而是語氣平淡地反問道:「當年在中原大戰,在抗戰初期,什麼樣的陣仗你冇見過?」
「現在麵對一群縮在地底下的地老鼠,你就真的束手無策了?」
「既然重炮轟不到,坦克進不去,步兵進去是送死。」
「難道還要我楚雲飛親自去濟寧城下,教你怎麼熏耗子嗎?」
電話那頭的周體仁老臉一紅,額頭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當然不是真的冇辦法,能在軍閥混戰中活下來並做到軍長的高位,這點手段他還是有的。
隻是法子太過狠辣,而且工程量浩大。
需要時間,他擔心的是側翼的安全。
畢竟濟寧以南就是徐州重鎮,徐州周邊可是有日軍兩個師團又一個旅團的主力拱衛的。
「鈞座教訓得是,卑職慚愧。」
周體仁嚥了口唾沫,不再藏著掖著,咬牙說道:「其實.卑職心裡也有個法子。」
「濟寧這地方,地勢低窪,西臨京杭大運河,南靠微山湖,水網密佈。」
「小鬼子既然喜歡鑽地洞,那我就成全他們!」
「我想炸開運河堤壩,或者引微山湖之水倒灌,給這幫地老鼠來個『水淹七軍』!」
「隻要水灌進去,不管是地窖還是暗堡,要麼他們遊出來投降,要麼就全憋死在裡麵!」
說到這裡,周體仁的語氣變得急切起來:「但是,鈞座,這需要時間構築圍堰,疏導水流。」
「而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城裡的這幾千號鬼子,而是徐州方向!」
「一旦我軍主力被牽製在濟寧搞水攻,徐州方向若有日軍大部隊北上馳援,那我部就要腹背受敵了。」
「所以.」周體仁頓了頓,「卑職希望能得到側翼的掩護。」
楚雲飛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周體仁,腦子還算清醒。
知道審時度勢,也知道利用地利。
「水攻,是個好辦法。」
楚雲飛肯定了他的方案:「隻要能以最小的代價消滅敵人,無論是用火還是用水,都是慈悲,不過在水攻之前,要確保疏散了地方百姓再進行行動。」
「濟寧光復的時間可以推遲,但你記住,我們的勝利,決不允許建立在民眾犧牲的基礎之上。」
周體仁下意識就是一個立正,腳步鏗鏘:「卑職明白!」
「至於徐州方向的威脅」
楚雲飛抬頭看向牆上的作戰地圖,目光落在濟寧以南、徐州以北的那片廣闊區域:「你不用擔心。」
「你的南麵,聯合指揮部已經給你安排了一尊『門神』。」
「孫長官的第四集團軍,已經在成武、單縣一線展開了。」
「孫長官所部主力三十八軍李振西部即刻向豐縣、沛縣方向前出,並在微山湖西岸構築阻擊防線。」
「魁山兄此前與我共事兩年,其帶兵經驗、能力,都是合格的。」
「有陝軍的這幫冷娃擋在那兒,別說是徐州的鬼子,就是從南京飛來的蒼蠅,也別想飛過去乾擾你抓老鼠!」
電話那頭的周體仁聞言,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聲音也變得高亢起來:「多謝鈞座!」
「有三十八軍在側翼,那職部就無後顧之憂了!」
「鈞座放心,三天,不,兩天!」
「兩天之內,我要是還冇把濟寧城裡的鬼子清理乾淨,我就跳進運河裡餵魚!」
「好,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掛斷電話。
楚雲飛轉過身,對方立功說道:「立功兄,擬電!」
「命令各部隊,按照二號緊急預案繼續進行作戰行動,孫部,即刻向徐州方向警戒推進,切斷津浦路南段敵軍北上的任何可能!」
「是!」
魯西南,成武縣以東,第三十八軍前敵指揮部。
軍長李振西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支駁殼槍,眉頭微皺,不知道在期待些什麼。
「軍座!」
「終於來了!」
「前敵總指揮部的電報!」
機要參謀掀開門簾,帶著一身濕氣闖了進來,聲音裡透著抑製不住的興奮。
「念!」
李振西猛地從炕上跳下來,動作矯健得像隻豹子:「是不是讓咱們動手了?」
「是!」機要參謀大聲朗讀,「鈞座急電:濟寧戰事膠著,日軍此時此刻正依託地下工事頑抗。為防彭城之敵北上增援,命你部即刻按照既定『二號作戰方案』,全線向東推進!」
「務必在明日日落前,拿下豐、沛兩縣,切斷津浦路南段,並在微山湖西岸構築堅固防線,阻擊任何北上之敵!」
「好!」
李振西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他孃的,在後麵窩了這麼久,骨頭都快生鏽了!終於輪到咱們露臉了!」
「傳我的命令!叫申及智和孔從州立刻來我指揮部」
……
十分鐘後,兩位少將師長疾步走入指揮部。
第十七師師長申及智,麵容黝黑,黃埔四期炮科畢業生。
他麾下的第49、50、51三個團,是三十八軍的老底子,全是這支部隊在陝西帶來的子弟兵,也就是民眾口中的「愣娃」,打起仗來那是出了名的不要命。
而站在他旁邊的新編第三十五師師長孔從州,神色則顯得有些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新編三十五師的情況比較特殊。
它的底子雖然是獨立第四十六旅,但在之前的整編過程中,為了充實兵員,吸收了華北地區投誠過來的兩個偽軍總隊。
雖然經過了長時間的整訓和政治教育,武器裝備也得到了補充,但在其他主力部隊眼裡,他們頭上始終頂著個「偽軍改編」的帽子。
孔從州和下麵的官兵們總覺得低人一等。
「任務都聽清楚了吧?」
李振西指著地圖上的豐、沛兩地,目光如炬:「鈞座把友軍側翼的安全交給了咱們,那是對咱們三十八軍天大的信任!」
「濟寧那邊戰況不順利,咱們這邊要是漏了一個鬼子過去,那就是咱們的失職!是給陝西爺們兒丟臉!」
「申師長!」
申及智啪地立正:「有!」
「你的十七師是主力,負責攻打豐縣!那裡的鬼子守備隊兵力較多,防線堅固,但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我要三天之內,看到十七師的軍旗插在豐縣城頭!」
「是!」
「軍座放心,49團當先鋒,拿不下豐縣,我把腦袋擰下來!」申及智殺氣騰騰地立下了軍令狀。
李振西點了點頭,隨即將目光轉向了孔從州,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其中的分量卻更重:
「孔師長。」
「到!」
孔從州挺直了腰桿:「你的新編三十五師,負責攻打沛縣,並向微山湖方向延伸警戒。」
李振西盯著孔從州的眼睛,沉聲道:「我知道,外麵對你們師有些閒言碎語。說你們混進了不少以前跟鬼子混的軟骨頭,說你們戰鬥力不行。」
孔從州的臉瞬間漲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這次,就是你們的機會!」
李振西的聲音陡然拔高:「告訴下麵的弟兄們,想不想挺直了腰桿做人?」
「想不想洗刷以前的恥辱?」
「想不想讓全華北的友軍都對咱們豎大拇指?!」
「那就拿鬼子的人頭來證明!」
「是!」
孔從州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軍座,您就看著吧!」
「新編三十五師要是有一個孬種,不用您動手,我親手斃了他!」
「好!出發!」
……
轉瞬間,半個小時的時間過去。
新編三十五師集結地,一眾軍官們齊齊列隊,足足有上百號人。
「弟兄們!」
孔從州站在吉普車引擎蓋上,看著麵前這上百名軍官。
他們手中的武器已經換成了嶄新的中正式步槍,甚至每個班都配了輕機槍,但那種源自「出身」的自卑感,依然籠罩在隊伍之中。
「我是孔從州,你們的師長。」
「我相信,你們其中很多人見過我,也認識我,瞭解我,你們把我叫師長,我把你們當弟兄。」
孔從州摘下軍帽,狠狠地摔在地上:「我知道,有人在背後戳咱們的脊梁骨!」
「叫咱們『二鬼子』改編的部隊!」
軍官們微微騷動,不少人低下了頭。
「我不服!」
「你們服嗎?!」
孔從州大聲吼道:「咱們也是中國人!」
「咱們也是爹生娘養的漢子!」
「以前那是走錯了路,那是冇辦法!」
「但現在,給了咱們槍,給了咱們糧,還給了咱們正規軍的番號!」
「這就是給了咱們重新做人的機會!」
「咱們這一仗去攻沛縣,打阻擊,是去玩命的!」
「我們能不能打好,關乎著此次二階段的反攻作戰是否會繼續順利進行下去。」
「弟兄們,咱們的責任是很重的!」
孔從州頓了頓,虎目掃過在場眾人,隨後接著指著東麵:「103團、104團、105團!」
「全師都有!」
「今天,咱們就要讓那幫小鬼子看看,讓全中國的百姓看看,咱們不是軟骨頭!」
「咱們也是能殺鬼子的好漢!」
「誰要是怕死,現在就滾蛋!」
「剩下的,跟我衝!」
「把以前丟掉的臉,都給我撿回來!」
「殺!殺!殺!」
上百名軍官的吼聲匯聚成一股洪流。
「很好給你們半天的時間做最後動員,明日早晨六點,準時發起攻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