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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工作進行到第三天,還有三分之一的遺體冇有收殮。
不是人手不夠。
六十七軍剩下的七千人,加上援軍的兩萬多人,全部投入了收斂工作。
是遺體太多了。
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片廢墟,每一處彈坑,都躺著人。
中國兵,日本兵,分不清的,混在一起的。
有的已經被炮火炸碎,隻剩下殘肢斷臂,需要一片一片地撿。
有的被壓在瓦礫下麵,需要把整堆廢墟扒開才能找到。
有的被埋在戰壕裡,需要挖開塌方的土石才能拖出來。
最讓人心碎的,是那些犧牲的無名將士的遺體。
許多遺體冇有識彆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模糊了。
冇有人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家裡還有什麼人。
隻知道他們是六十七軍的兵。
隻知道他們穿著滿是硝煙的軍裝,到死都保持著戰鬥的姿勢。
有一個士兵,趴在機槍掩體上,手指還扣著扳機,他的半邊臉被炮彈削掉了,但另一隻眼睛還睜著,望向敵人來的方向。
冇有人知道他叫什麼。
有一個士兵,抱著炸藥包,死在離日軍坦克不到五米的地方。
炸藥包冇炸,可能是引信受潮了,可能是拉弦的時候被子彈打斷了。
他就那樣抱著炸藥包,撲在地上,再也冇起來。
冇有人知道他叫什麼。
有一個士兵,和三個鬼子扭打在一起,刺刀捅進了一個鬼子的肚子,他自己的脖子被另一個鬼子割開。
四個人,糾纏成一團,分都分不開。
冇有人知道他是誰。
負責清理的一個班長,站在這些遺體麵前,久久說不出話。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讓士兵們找來紙筆,把發現遺體的位置、姿態、特征,一一記下來。
“機槍掩體前,無名士兵,麵部損毀,手扣扳機。”
“坦克殘骸旁,無名士兵,懷抱炸藥包,撲倒姿勢。”
“斷牆根,無名士兵,與三敵糾纏,共亡。”
記完了,他蹲下身,對著那些遺體,一個一個地敬禮。
“兄弟,”他說,“我不知道你叫什麼。但我知道,你是六十七軍的兵。你是守宜昌的英雄。你的名字,咱們都記著。”
他站起身,對身後的士兵說:“抬走。好好葬。”
收斂工作進行到第五天,日軍的傷亡統計也大致出來了。
這不是陳實他們主動統計的。
是清理戰場時,日軍遺體的數量實在太多,不得不粗略估算。
最後得出的數字,讓所有人心頭一震。
日軍第3師團,戰前約兩萬五千人,戰後倖存者不足一萬五千人,戰死、重傷、失蹤超過一萬人。
第13師團,戰前約兩萬二千人,戰後倖存者不足一萬三千,傷亡近萬。
第39師團、第40師團,各傷亡數千。
各獨立部隊、炮兵、工兵、後勤部隊,傷亡累計不下五千人。
總計,日軍在二十六天的攻城戰中,至少傷亡三萬五千人以上。
各師團均遭重創。
尤其是第3、第13師團,這兩個從淞滬會戰就開始侵華的老牌師團,被打得元氣大傷,短時間內無法恢複戰鬥力。
這個數字報上來時,陳實沉默了很久。
三萬五千對三萬七千。
幾乎是1:1的傷亡比。
在日軍占據絕對火力優勢、製空優勢、兵力優勢的情況下,六十七軍守軍打出了這個數字,已經可以說是一場酣暢淋漓、震驚全國的大勝利了。
可陳實還是高興不起來。
因為死的那三萬五千人,是狗日的小鬼子。
而死去的那三萬七千人,是他的弟兄,是大好的中華男兒。
“把這些都記下來。”陳實說,“這筆賬,一定得留著。”
陳誠問:“留著乾什麼?”
陳實看著遠處那些正在被收殮的遺體,一字一頓:“留著以後,讓鬼子連本帶利還回來。”
第七天,收斂工作基本結束。
三萬七千多具遺體,被集中安葬在城外的幾個大墓坑裡。
冇有棺材,冇有墓碑,隻能用白布裹著,一排排地放下去。
填土的時候,活著的士兵們站在墓坑邊,久久不願離去。
有人跪下來磕頭。
有人對著墓坑敬禮。
有人默默流淚。
有人一句話冇說,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弟兄,被黃土一鏟一鏟地掩埋。
周根生站在人群裡,看著墓坑裡那些白布裹著的身體。
趙排長躺在裡麵。那個掩護過他的老兵,就躺在那些白布中間,再也看不出來了。
周根生忽然想哭,卻哭不出來。
他想起趙排長生前拍著他的肩說:“小子,打完仗,我請你喝酒。”
他想起那天夜裡,在地窖裡等死的時候,是趙排長開槍引開了鬼子,救了他一命。
他還想起很多事,那些一起趴在戰壕裡挨炮彈的日子,那些分著吃半塊乾糧的日子,那些互相包紮傷口的日子。
現在,那些日子結束了。
趙排長走了。
那麼多弟兄走了。
他活下來了。
為什麼?
為什麼是他活下來?
那些比他勇敢的,比他年輕的,比他更能打的,為什麼都死了?
就剩他一個?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不是喜悅。不是慶幸。
是一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
為什麼是我?
魏和尚站在另一個方向,看著墓坑。
他的廣西兵,兩千多人,就躺在那些白佈下麵。
阿貴,那個才十九歲的新兵,說要替爹報仇的孩子,躺在那裡麵。
三連長,那個外號“山魈”的老兵,跟著他從廣西一路打出來的兄弟,躺在那裡麵。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一張張年輕的臉,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都躺在那裡。
他們死的時候,有人喊“師長”。
有人喊“廣西”。
有人什麼也冇喊,就那麼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魏和尚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撤退的時候,一個老兵對他說:“師長,你得活著。咱們廣西團,既然跟了你,不能全死在這兒。總得有人回去報個信。”
然後他抱著集束手榴彈,衝進日軍人群,炸開了一道缺口。
魏和尚活下來了。
那個老兵,死了。
為什麼是他活下來?
為什麼是那個老兵替他死?
他站在那裡,久久不動。
袁賢瑸蹲在墓坑邊,手裡還攥著那半塊識彆布條。
三營長馬大先就躺在那些白佈下麵,和幾千個弟兄在一起。
他想起那天,馬大先臉上纏滿繃帶,隻露出一隻眼睛,對他說:“師座,東側山坡有礦洞,把傷員轉移進去,能抗住轟炸。”
他想起那天,馬大先帶著三營的殘部守在二樓東側,一直守到樓塌。
他想起這五年,馬大先跟著他,從淞滬到徐州到武漢到宜昌,大大小小上百仗,從來冇慫過。
現在,他躺在那裡。
而自己,還活著。
為什麼?
為什麼是他活下來?
他攥緊那半塊布條,攥得手心發疼。
陳實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些活下來的弟兄。
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因為他也想過。
二十一天裡,無數次看著身邊的士兵倒下,無數次問自己:為什麼死的不是我?為什麼活下來的是我?
冇有人能回答。
“弟兄們,”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抬起頭,看著他。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陳實說,“你們在想,為什麼我活下來了,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冇有人說話。
“我告訴你們為什麼。”陳實繼續說,“因為有人替我們死了。他們用命,換了我們的命。”
“所以,我們活著,不是為了高興,不是為了慶幸。”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我們活著,是為了替他們繼續打下去。把他們冇殺完的鬼子殺完,把他們冇打完的仗打完,把他們冇看到的勝利——替他們看到。”
“這是我們的債。”
“一輩子,還不完的債。”
墓坑邊,一片寂靜。
然後,周根生站直身體,對著墓坑,敬了個禮。
接著,一個,兩個,三個……
所有的士兵,都站直身體,對著那些永遠躺在黃土下的弟兄,鄭重地敬禮。
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在嗚咽。
遠處,長江滾滾東流,無聲無息。
而那些活下來的人,將帶著逝者的遺誌,繼續走下去。
直到勝利的那一天。